辛特拉校址勘定后的第三天,亚历山大·塞尔帕·平托把一份课程设置草案送到了卡洛斯的书房。草案是用钢笔誊写的,一共六页,每页都分了两栏——左边是科目名称,右边是每周课时数。亚历山大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皇家军事学院课程设置草案——供校长审阅。”
卡洛斯注意到他用的是“校长”而不是“陛下”。
“这我臣参考了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德国格罗斯-利希特费尔德军官学校和法国圣西尔军校的课程表以后拟出来的。”
亚历山大翻开第一页,“桑赫斯特的学制是两年,重点放在步兵战术、骑术和军事工程上。德国人的学制是三年,增加了炮兵和参谋作业的比重。法国圣西尔也是三年,但偏重数学和工程学。我们的情况不同——葡萄牙的军官缺口太大,不能在培养期上拖太久,但也不能缩到两年以下,否则有些专业科目根本来不及完成教学和实操。第一期学员的学制暂定三年。”
“三年够吗?”
“如果只培养步兵连级指挥官,两年就够了。但陛下上个月在筹建军校的备忘录里明确要求——学院要培养的是能在未来三十年里带领帝国军队作战的指挥核心,不只是会带队冲锋的尉官。所以课程里必须加进几样额外的内容——蒸汽轮机的基本原理、现代火炮的弹道学、军事后勤的组织方式——这些东西需要至少六个月的额外时间。”
“那就三年。课程分几个大类?”
“四个。”亚历山大翻开第一页,“军事理论与战术、工程与技术、历史与战略、领导力与体能。第一类占总课时的一半,包括步兵战术、骑兵协同、炮兵射击指挥、要塞攻防和参谋作业。第二类包括军事工程、地形测量、弹道学、蒸汽动力原理和海军基础知识。第三类包括军事史、帝国地理、国际法和外语。第四类是队列训练、马术、剑术和体能测试。”
“还有一门课。”卡洛斯说。
亚历山大抬起头。
“政治思想。”卡洛斯说,“不是神学课,不是宪法课,也不是照本宣科地念《王室敕令汇编》。这门课的核心是告诉学员——他们拿枪是为了什么,他们效忠的对象是谁,他们将来指挥的士兵来自哪里。
帝国的军队从巴西征召一个步兵,从安哥拉征召一个工兵,从果阿征召一个军医——这三个人说的话不一样,吃的饭不一样,但他们在同一个军旗下作战。为什么?这门课要回答的就是这个‘为什么’。”
亚历山大把笔按在本子上。“这门课放在哪个大类下面?”
“单独列一个类别——‘帝国政治与军事伦理’。每周至少一节课,贯穿三年。”卡洛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三条。“第一年——国家与军队。讲葡萄牙从伯国到王国再到联合帝国的历史脉络,军队在其中的角色。学员必须理解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大臣、某个议会、某个地方贵族——他们效忠的是国王和国王所代表的帝国。
第二年——帝国与殖民地。讲帝国各个领地的地理、人口、宗教、经济结构。巴西的咖啡、安哥拉的钻石、莫桑比克的象牙——这些不是地图上的标签,是帝国军队存在的物质基础。第三年——战争的伦理与法律。讲国际法对战争行为的约束和军人对平民的义务,也包括军官对所指挥士兵的责任。
三年结束后,每个学员在毕业典礼上对着军旗宣誓,其中必须有一句是‘效忠于国王及国王所代表之帝国’。”
亚历山大记下了这三条,然后抬起头。“这门课的教员从哪里找?目前葡萄牙国内能同时讲授帝国史、地理和国际法的学者几乎没有。如果从法学院和地理学会各抽一个人,他们彼此之间讲的内容可能衔接不上——法学家讲不出殖民地经济的运行逻辑,地理学家也解释不了为什么皇帝在海外的军事存在要跟当地的贸易商行打配合。”
“不要从单一学科圈定人选。可以从科英布拉大学法学院借调一个讲国际法的讲师——我记得法学院有位叫若泽·德·马塞多的人在比利时拿的学位,专业方向是战争法与俘虏处置。
他可以把国际法和军事伦理部分包下来。殖民地经济和社会结构这部分地理学的内容,从殖民部调一个熟悉非洲事务的中级官员过来应急,头几年不需要出版学术教科书,只要他能用实例把军营里的士兵来源讲清楚就行。
至于帝国史和军事史交叉的部分——阿尔梅达上个月在枢密院秘书室整理年度报告时已经梳理过一份从阿方索一世恩里克时代到1889年的主要军事行动摘要提纲,可以作为第一年的教案底稿,我来亲自审校这份底稿的历史部分。首聘期为一年,如果教学效果好就续聘。”
“这门课不会占用太多的课时——每周一小时,三年累计约一百五十个小时。臣会在课时分配表里从第四类体能课中适当压缩,让总课时不至于太臃肿。”
“可以。政治思想课不是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帝国的版图。它的第一课,是告诉那群学员——他们手中的枪效忠于谁、为什么忠诚,以及这份忠诚将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亚历山大把草案翻到第二页。“具体来说,步兵战术是贯穿三年的核心科目。第一年教基础作战指令——从排级到连级的阵形变换和战场移动。
第二年教营级协同,包括步兵与骑兵、炮兵之间的配合。第三年教团级战术和参谋作业——如何在地图上做战术推演,如何计算弹药消耗和补给需求,如何制定行军日程表。炮术方面,第一年教基础射击原理——弹道、仰角、装药量的基本关系。第二年教实弹射击,用的是陆军现有的阿姆斯特朗后膛炮,口径从九磅到四十磅不等。
第三年教攻城炮术——如何用大口径臼炮和十二磅以上的野战炮对要塞进行持续压制射击,以及如何构筑攻城掩体和前进堑壕。”
“海军基础知识是必修还是选修?”
“必修。”亚历山大翻到第三页,“所有学员,不管将来去陆军还是海军,都必须完成至少四十个课时的海军基础知识课程。内容包括船舶结构概论、蒸汽动力原理、航海导航基础和海战战术简史。
这门课的目的是确保陆军军官在联合作战中至少能看懂海军旗语。海军方面,科蒂尼奥建议把现役舰艇分三批轮流调入里斯本港,每批两艘让学员分批登舰观摩锅炉舱、弹药库和舰桥的运作——具体舰艇批次由海军参谋部排定,优先调用即将入坞保养的舰艇,避免影响远征舰队的战斗准备。加上海军基础课和物理课的全部教具——包括海图桌、六分仪、锅炉剖面模型和炮术推演沙盘——总造价初步估算在五万米尔雷斯左右,折合约一千一百英镑。”
“这笔钱从哪儿出?”
“可以从德国克虏伯公司折扣购炮节省下来的经费里分摊一部分。陆军训练用的那批九磅炮如果同时按四门以上批量签单,每门炮可以砍到大约八折左右。省下来的钱正好抵掉科学院实验室的启动费和这批模型费用。”
“可以。把克虏伯订单的事跟达席尔瓦确认一下,让他通知陆军炮兵总监尽快提交一份批量采购清单。历史与战略类课程——你写了三个具体科目,除了军事史和帝国地理以外,还有一个‘国际法和军事伦理’。这个在桑赫斯特有先例吗?”
“有。桑赫斯特目前列在国际法课程下面的阅读文献主要是格劳秀斯和瓦特尔,课时很少。
我把这门课的比重加大了一些,主要是因为帝国将来在殖民地之间的军事行动可能会涉及边界纠纷,比如安哥拉和刚果之间的矿区争端,或者跟西班牙在摩洛哥外围的巡逻摩擦。
如果我们的军官在战场上的判断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边界,可能给外交大臣惹来更大的麻烦。另外,学院图书馆的采购清单上需要预留一批英文和法文的军事法专着——合计大概八千米尔雷斯,折合约十八英镑。这个金额不大,可以跟学院第一批教材订单一起打包从德国和英国的书商那里采购,运费平摊进图书科目的年度预算里。”
“可以。外语课除了法语和英语以外,要不要开德语?”
亚历山大的笔尖停了一下。“臣原本只列了法语和英语——法语是传统外交语言,英语是海军技术文献的主要用语。
如果能再加一门德语,可以在第三年设为选修课。德国陆军的军事科学文献在近十年间出版了相当多的关于现代参谋制度和动员体系的原版着作,如果学员能读原文,就不必等法国或英国的译本——很多德语文献的英法译版通常比原文晚三到五年才出版,甚至有些动员学着作至今还没有完成英文翻译。
但如果要开德语选修课,就需要从德国另聘一名能用葡语授课的德籍讲师,成本会增加大约四千米尔雷斯——包括他的年俸和搬迁补贴。另外德语课的教材也必须从柏林订购,教材采购加运费初步估算至少需要再加两千米尔雷斯。如果同时开法语、英语和德语,语言教员的成本会比只开设两门高出预计百分之四十以上。”
“先开法语和英语。德语暂时搁置,等远征结束以后看财政状况再决定。另外,学院图书馆第一批采购清单交你这边和科英布拉大学图书馆一起做,主要采购英法德军事科学着作,以及克劳塞维茨、约米尼的各个版本。
我上次去科英布拉看到大学馆里那套《战争论》是法译本,译注不全——不要用那一版,从柏林重新订购德文原版,每本配一册英译对照给学员参考。
预算里那笔八千米尔雷斯的军事法专着和克劳塞维茨原版一起打包采购,大学馆的采购员认识柏林几个书商,可以让他代为下单。”卡洛斯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领导力与体能——这部分除了队列、马术和剑术以外,还要加一门综合演练。
第三年毕业前夕,所有学员分成攻防两组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野外对抗演习,地点就在辛特拉校区前面的猎场谷地方向。条件允许的话,从陆军部调一个连的实际部队过来当对抗演习的假想敌,不要总让学员自己跟自己打。”
亚历山大一边记下要点,一边看了看自己草案上密密麻麻的课时总量——每学年分为三个学期,每学期大约十四周,每周课时从最初的三十六小时逐步递增到第三年的接近四十二小时。
政治思想课的加入让总课时量稍稍超出原有的上限预估,他在页边重新画了一个小时数对比栏,发现第三年增幅最明显。他把草案重新卷好,站起来告辞。卡洛斯在他临走前补了一句:“课程草案发给枢密院其他成员各一份,我下周主持下一轮学院筹备会议时,所有科目都要在教员正式聘用之前再审一轮。特别是政治思想课的那三条教学提纲和弹道学、蒸汽动力这两门课——科蒂尼奥对它们的教具和实验室规格有自己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