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沁在辛特拉待了三天。王室兵工厂的车间比他预想的要小,比起他在伦敦克拉肯韦尔的厂房,辛特拉的铸造车间只有一半大,车床和铣床的数量加起来不到二十台。但工人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要好。
负责机匣加工的葡萄牙师傅是个在恩菲尔德兵工厂干过十年的老技工,因为娶了葡萄牙女人才回到里斯本。他拿到马克沁的设计图纸以后,头也不抬地坐在铣床边干了整整一天,把一块枪机毛坯铣得跟图纸上的公差标注分毫不差。马克沁站在他身后看了十分钟,转头对阿尔梅达说:“这个人如果还在恩菲尔德,应该已经是车间主任了。”
“他为什么回来?”
“他老婆不想让他当英国人。”马克沁说。
第一台样枪的组装用了两天。零件大部分是从马克沁随身带的那挺样枪上拆下来的,只有机匣和枪管连接座是新做的——这两个零件是整支枪的核心,机匣内部容纳枪机和供弹机构的所有活动部件,加工精度直接影响抽壳成功率,枪管连接座则决定了枪管在连续射击时的稳定性。老师傅用了两个下午把它们铣了出来,误差在图纸标称的正负零点五密耳之内。马克沁亲自用千分尺量了一遍,然后在检测记录上写了两个字——“通过”。
第三天早上,样枪装上了新做的枪管连接座和机匣,老师傅把从伦敦带来的原装弹带装填进弹舱,仔细检查了供弹拨弹齿与弹带之间的咬合间隙。马克沁反复拉了几次枪机,确认拨弹齿能正常推进弹带、枪机在闭锁时不卡滞,然后拍了拍机匣盖。“可以试了。”
试枪台设在兵工厂后面的山谷里,靶子是一排灌满沙子的麻袋,距离五十码。兵工厂的工人已经把冷却水管接好了,水桶放在枪架旁边,满满的。
马克沁亲自操枪。他把弹带塞进供弹口,拉了枪机,拇指压住扳机护圈,扣下扳机。第一发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次。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每分钟理论射速六百发的自动武器,在里斯本郊外的山谷里第一次发出了连续的枪声。一整条帆布弹带,二十发子弹全部打光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枪管在射击间隙里冒出一层薄薄的白汽,是水冷套里的水在枪管壁的高温下刚被加热还没来得及循环,第一批蒸发出来的水汽就沿着出水口向上飘。冷却水升温不快,射击结束后水桶里的水位只下降了不到一寸。
卡洛斯站在靶位后面二十码的位置。他这辈子在射击场听过各种枪声,手枪的短促、步枪的沉闷,但马克沁机枪的声音不一样。它不是一声一声的,而是连成一片的撕裂状的轰鸣,像一整匹帆布被人从一个方向同时撕开。同等时间内压在靶区弹着点上的火力密度,相当于一个步兵连的全部步枪齐射两轮。
枪声停下以后,山谷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几个工人站在靶场边缘,手里还拿着工具,忘了放下。老师傅走到靶子前检查弹着点——二十发子弹有十六发打进了沙袋的中心区域,四发偏高,散布大约八英寸。他用粉笔把弹着点的轮廓画在麻袋表面,然后把测量数据写在手中的记录板上。“散布八英寸,偏高四发的原因是帆布弹带尾部受潮以后膨胀得不均匀,导致最后几发供弹时个别弹壳进入枪膛的角度有轻微偏移。”
“弹药规格的问题,我们之前谈过。”卡洛斯说,“兵工厂这边需要多久能把弹药改进到稳定状态?”
老师傅想了想。“铅芯弹头的模具可以不改,用现有的六点五毫米冲模就行。但弹壳的铜料质量需要调整——换用另一种铜锌比例的弹壳铜片,在连续射击时的抽壳成功率可以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从英国采购这种弹壳铜片需要大约三周时间,第一批订货量足够供应两百挺枪全寿命的使用需求和训练消耗。”
“三周,远征舰队出发之前刚好来得及。第一批弹壳铜片直接向伯明翰的铜厂下订单,费用从远征预算的弹药科目里出。”卡洛斯转向马克沁,“样枪测试结果满意吗?”
“满意。”马克沁说,“我本来以为贵国兵工厂的加工水平会差一些,但你们的老师傅很专业。如果后续的批量生产能保持今天这台样枪的精度,在里斯本组装的马克沁机枪不会比我在伦敦产的差。另外,六点五毫米口径的后坐力比点三零三更温和,全自动射击时枪身跳动幅度也更小,这对步兵在移动中架设和调整射击指向有实际好处。”
“那就开始组织生产。第一批从伦敦进口的五十挺整枪,先行运往波尔图的陆军训练场,等远征军士兵们从步枪换装训练中出来,就在那边开设连续射击靶场,让他们熟悉弹带装填和更换冷却水的基本操作。后面在里斯本由王室兵工厂组装的批次,按每月至少十五挺的速度递交给陆军验收。”卡洛斯站起来,转向车间主管,“从今天起,王室兵工厂在远征期间三班倒。生产线的工人工资加百分之三十,从王室金库直接支付,不走财政部的薪酬科,避免给政府工资等级表开先例。”
车间主管愣了一秒,然后点头。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个年轻钳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重新打开了车床的蒸汽阀门。
现在远征军要的马克沁机枪,他们造出来了,这挺机枪能不能拦住共和国陆军的冲锋,是前线的事。车间的人要做的,是让每一挺从这里出去的枪都跟今天这台样枪一样,枪机不卡滞、弹带不发胀、弹壳不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