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在御前会议后，想到陆战还需要一种武器，他在后世的历史论坛上曾经跟人争论过一整天关于马克沁机枪在殖民地战争中的作用，一个英国军官带着四挺马克沁，在马塔贝莱战争中用四个小时打退了五千名土着战士的冲锋，对方伤亡一千五百人，英军伤亡四人。这个战例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英国军官的名字叫艾伦·威尔逊，是一八八七年上任的南非公司雇佣兵指挥官。现在是1889年，马塔贝莱战争还没打完，马克沁机枪的名声正在从非洲内陆传到欧洲。
但名声归名声，销量归销量。马克沁机枪在欧洲各国的陆军部里碰了一鼻子灰——俄国人说它太复杂，法国人说它太贵，发明者本人是个美国佬，原名海勒姆·史蒂文斯·马克沁，四十岁的时候跑到英国改了国籍，在伦敦开了一家马克沁枪械公司，正在焦头烂额地到处推销他的产品，跟买家说一支枪能顶一百人。
卡洛斯按铃叫来了若阿金·阿尔梅达。这个年轻人是他在皇家军事学院筹备期间从陆军参谋部借调来的中尉，上辈子学的是法律，文书工作极其高效。卡洛斯让他负责一项特殊任务——联系伦敦的马克沁枪械公司。
“用海军部的名义发电报给马克沁公司。”卡洛斯说，“葡萄牙海军部对马克沁机枪的舰载改型有兴趣，邀请马克沁先生本人或他的代表到里斯本面谈。差旅费由我方承担。电文里不要提具体数量，只说‘大规模采购意向’。”
“大规模采购——陛下打算买多少？”
“首批订单不会低于两百挺。但先不要告诉马克沁。让他来里斯本。人在火车上往这边赶的时候，他的期待值会自己抬高，等他到这边以后我们的谈判余地也更大。”
阿尔梅达记下来，退出了书房。三天后，马克沁公司的回复到了——马克沁本人将在下周亲自前往里斯本。
一周后，马克沁到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但肩膀很宽，握手的时候手心全是老茧。他在里斯本火车站下了车，没有带随员，自己拎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一挺拆解后的马克沁机枪样枪。
会议室设在王宫的一楼，卡洛斯让科蒂尼奥和阿尔梅达陪同。马克沁把木箱打开，把样枪组装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在拆自己的行李箱。组装完成以后，他往枪膛里塞了一条帆布弹带，拉了枪机，扣了扳机——当然没有装实弹，只是演示机械动作。枪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前后滑动了几个来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六百发每分钟。”马克沁说，“理论射速六百发每分钟，实际射速取决于冷却水的温度和弹带的供弹速度。水冷枪管可以在连续射击中保持稳定——只要冷却水不烧干，理论上可以打到弹药用尽为止。”
“冷却水能维持多久？”
“连续射击的话，大概两分钟就要加水。实战中不可能连续打两分钟——枪管里的水先烧开了以后蒸汽压力会把水从泄压阀喷出去。如果外面的气温高，射击间隙的蒸发量也会增加。但两分钟的连续射击，足够打光一整条帆布弹带。”
“故障率呢？”
“看弹药的品质。用英国皇家兵工厂的弹药，故障率低于千分之五。用印度殖民地兵工厂的弹药，故障率大概翻三倍。原因很简单——弹壳的铜质和火药的装填量直接影响抽壳的成功率。弹壳太软或者火药压力过高，弹壳就会卡在枪膛膨胀段。”马克沁拍了拍枪机，“所以这把枪虽然原理简单，但对弹药的要求比其他枪更苛刻。这大概也是各国陆军对它还有疑虑的原因之一——它挑子弹。”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上辈子在一份工程技术报告里读到过类似的结论：马克沁机枪之所以在一战后期才被各国陆军普遍接受，一方面是因为各国早期列装的黄铜薄板弹壳质量参差不齐，另一方面是因为火药残渣在枪膛内高温积碳的概率在长时间连续射击时远高于手动步枪的单发间隙。弹药的规格化和火药改良是马克沁机枪真正发挥威力的前提。而这两个前提都不是发明家自己能解决的——需要一个国家为它专门调配弹药和零件。
“弹药规格问题我们可以解决。”卡洛斯说，“葡萄牙海军有自己的弹药厂，生产线可以重新调试——如果订单量足够大。但专利费的问题，我们需要在合同里写清楚。”
“专利费是每挺枪五英镑。这是马克沁公司的标准费率，卖给英国陆军也是这个价。”
“每挺五英镑，买两百挺就是一千英镑。”卡洛斯用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不贵。但我还需要生产许可——葡萄牙王室兵工厂希望在里斯本自行生产马克沁机枪，不再通过伦敦进口整枪。
原则是：首批进口五十挺整枪作为训练用枪，后续的一百五十挺在里斯本组装。其中前五十挺整枪和首批在葡组装的枪由贵公司派驻工程师现场调试校准。再往后的订单，王室兵工厂全部独立生产，每生产一挺支付专利费三英镑。这个方案对贵公司有一个好处——马克沁公司不需要在里斯本建厂，不需要承担设备和人力的投资，专利费会随订单持续流入。葡萄牙海军替马克沁承担制造成本，贵公司只要坐在伦敦收每挺三英镑的纯利润——唯一要出的，是一份生产和调试的技术指导合同。”
马克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后续订单的大概数量？”
“如果首批两百挺测试结果令人满意，葡萄牙海陆军未来的需求不会低于一千挺。另外，葡萄牙在非洲和亚洲的殖民地驻军也需要装备。总需求大约在一千五百挺左右。按每挺三英镑专利费计算，贵公司后续的总收入在四千五百英镑——足够覆盖你们在欧洲市场的全年推销费用。”
“这个报价我带回伦敦讨论。但原则上我认为可行。”马克沁站起来握了握手，“另外，陛下，如果贵国兵工厂打算自行生产，我建议把口径统一到六点五毫米——葡萄牙现有的毛瑟步枪就是六点五毫米口径，弹药生产线可以直接共用，机匣加工和枪膛热处理也最接近贵国兵工厂现有的工艺标准。英国陆军用的是点三零三口径，法国用的是八毫米，那些尺寸的机匣件得从零开始铣削铸造，前期废品率高得能让车间主任撞墙。”
“六点五就六点五。弹药改配的事，王室的弹药厂下周就安排重新调试。”卡洛斯也站起来，把划了价的铅笔搁回笔筒，“另外，马克沁先生葡萄牙不是只买你的枪。我想请你到辛特拉去看看我们新建的王室兵工厂。如果你愿意以后合作更多项目，比如舰载改型威克斯机枪的测试，你在这边的旅费全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