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首相恩内斯托·里贝罗、财政大臣若泽·迪亚斯·费雷拉、陆军参谋长达席尔瓦将军、海军参谋长维托尔·雨果·科蒂尼奥、内政大臣若昂·佛朗哥，还有坐在桌子一端的卡洛斯。
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着一份议程表，上面只列了一项议题：是否出兵巴西。
卡洛斯没有开场白。他把佩德罗二世通过索萨转来的亲笔信放在桌上。“佩德罗二世已经同意签署委托授权文件。他在信里承诺，抵达里斯本以后将委托葡萄牙王位代行巴西皇位的一切权力。”
“他提了什么条件？”里贝罗问。
“两个。伊莎贝尔公主的安全和皇室地位不受损害。委托文件的措辞必须保持他的尊严——不能写得像是在求救。”
“这两个条件都不难满足。”里贝罗说，“问题是时间。佩德罗二世还没有离开巴西。索萨的计划是用一艘挂葡萄牙国旗的商船把他从桑托斯港接出来，在公海上与我们的舰队会合。但如果丰塞卡在佩德罗二世离境之前先一步把他送到欧洲——比如送上法国或奥地利的流亡船——我们手里的委托文件就变成一张废纸。”
“所以出兵的时间不是由我们单方面决定的。”卡洛斯说，“远征舰队必须在佩德罗二世登船之前抵达巴西海域，确保共和国海军没有能力拦截他的船。科蒂尼奥，舰队集结的进度。”
科蒂尼奥打开一份舰艇状态报告。“四艘巡洋舰中，‘卡塔琳娜公主号’和‘圣伊莎贝尔号’已经完成维护，随时可以出港。‘波尔图号’螺旋桨轴封检修还剩两天。‘圣母升天号’在波尔图船坞更换舵机管线，工期还需要五天。铁甲舰‘瓦斯科·达·伽马号’的锅炉拆检已经完成，炉膛壁腐蚀程度超过预期——前壁最薄处只剩原厚度三成，必须更换整块前板。纽卡斯尔锅炉厂的钢板已经发出电报确认订单，但钢板从英国运到里斯本需要十天，安装和压力测试再加五天。”
“也就是说瓦斯科·达·伽马号至少还需要十五天才能出港。”
“最少十五天。如果钢板到货延迟或者压力测试发现问题，工期可能延长到三周。”
“远征舰队等不了三周。”卡洛斯在纸上算了一下，“佩德罗二世那边，从他登船到抵达里斯本，走最快的航线大约需要十五天。如果我们在佩德罗二世的船离开巴西海域之后再派出远征舰队，时间窗口就太晚了——丰塞卡会有足够的时间调集陆军防守里约。所以远征舰队必须在佩德罗二世登船之前出发，至少提前一周抵达巴西海域。”
“那瓦斯科·达·伽马号就赶不上先遣舰队。”科蒂尼奥说，“先遣舰队只能以四艘巡洋舰为核心编队，铁甲舰作为第二梯队单独航行。这样做是有风险的——没有铁甲舰的近距离火力支援，四艘巡洋舰在遭遇共和国主力舰时会处在劣势，尤其是面对两艘铁甲舰时，巡洋舰的八英寸炮打不穿对方的装甲带。”
“风险可以靠速射炮的射速优势来弥补。”卡洛斯说，“阿姆斯特朗的第一批十五门速射炮在哪？”
“已经在普利茅斯装船，预计三天后抵达里斯本。加上安装和调试，一周之内可以全部装到四艘巡洋舰上。巡洋舰的舷侧火力将从目前的两分钟三发提升到每分钟六到八发。即便打不穿装甲带，也可以压制对方甲板上的炮盾和指挥塔。”
“那就把换装速射炮作为先遣舰队的优先任务。第一批十五门全部装到巡洋舰上，瓦斯科·达·伽马号的大口径炮暂时维持现状，等它作为第二梯队赶到以后再用它的重炮解决铁甲舰的装甲问题。”卡洛斯转向达席尔瓦，“陆军远征军的准备情况。”
达席尔瓦翻开一份兵力编制表。“陆军远征军计划编制六千人——两个步兵团、一个速射炮连、一个工兵连和一个后勤辎重队。兵员从本土驻军中抽调。目前的问题是装备——本土驻军大约四分之一还在使用普法战争时期的前装线膛枪，射速两分钟一发，和巴西共和国陆军的装备水平差不多。如果远征军要形成火力优势，必须全部换装新式后膛步枪。王室兵工厂的库存足够装备六千人，但换装和训练需要时间。”
“换装需要多久？”
“步枪换装本身不花时间——打开仓库把枪发下去就行。但士兵需要熟悉新枪的弹道和装填方式。如果时间紧迫，可以把换装训练压缩到一周，只练基本的瞄准和装填。再短就不行了——士兵不熟悉自己的武器，上了战场比没有武器更危险。”
“给你一周。”卡洛斯说，“远征军编制方案在今天会议结束后就定下来，明天开始换装训练。运输船的租用情况呢？”
费雷拉翻开账本。“六艘运输船已经签了租用合同，三艘葡萄牙商船，三艘英国商船。总租金加上加煤费用大约需要一万两千英镑。巴林银行的贷款已经到账两万英镑，扣除这笔支出还有八千英镑的余量。加上王室金库的可支配现金和珠宝拍卖的预期收入，远征总预算可以控制在十一万三千英镑以内。”
“这个数字还能压缩吗？”
“速射炮订单已经压到九百英镑一门，低于阿姆斯特朗的正常报价。马克沁机枪的专利授权费也压到了两千英镑首付。运输船的租金是按市场最低价签的——英国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所以没有趁机抬价。唯一不能压的是弹药和军饷。
远征军六千人，按每天消耗弹药和口粮计算，加上预备队轮换，远征期间的直接消耗大约在每天三百英镑左右。如果远征超过六十天，每天消耗会缓慢递增到接近四百英镑，总费用会到两万四千英镑。加上前面提到的各项固定成本，总预算大约需要十一万八千英镑。超出王室金库可支配余额大约五千到一万英镑。”
“超出的部分用巴西国债的预期收益来对冲。战后做账的时候把国债的票面价值和实际购入成本之间的差额划进王室的专项账户。”卡洛斯把预算表放下，“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出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里贝罗先开了口。
“我认为应该出兵。但出兵的前提有两个：第一，英国保持中立或默许；第二，佩德罗二世的委托授权文件必须在远征舰队抵达巴西海域之前签署并公开。第一个条件，英国大使已经口头承诺南大西洋分舰队不会干涉。第二个条件，取决于佩德罗二世何时登船。如果这两个前提都成立，远征的风险在可控范围内。如果任何一个前提落空，远征就变成了孤军深入——以葡萄牙目前的国力，承受不起一次远征失败。”
“如果现在不出兵呢？”佛朗哥问。
“如果现在不出兵，丰塞卡的共和国就会在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内稳固下来。他能不能维持国内秩序是另一个问题，但国际社会——美国、法国、甚至一些拉美邻国——会陆续承认他的政权。到时候我们再出兵，就变成了对一个被国际承认的政府的侵略。佩德罗二世一旦在流亡中去世，保皇派最后的旗帜就没了。巴西就会从王国手中继承的半个南美洲大陆永久地分裂出去。”
“如果出兵失败呢？”
“最坏的结果是远征舰队在海上被拦截，或者登陆以后被守军反攻退回滩头，伤亡惨重，灰溜溜地回到里斯本。王室金库耗尽，政府债券被降级贬值，葡萄牙在国际上的信用崩溃，非洲殖民地有可能被趁火打劫。”
“也就是说，”佛朗哥说，“出兵有可能输掉一切，不出兵有可能失去巴西——但至少不会失去已有的东西。比起远征失败的绝对损失，选择暂不出兵、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至少不会威胁本土的财政和军事根基。”
“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卡洛斯反问，“丰塞卡正在改组巴西陆军，清洗保皇派军官。海军主力暂时站在我们这边，但这个窗口正在关闭。每等一个月，就有几个保皇派军官被解职或者调到内陆驻防。等待是为了抓住更好的时机，但如果我们等得太久，就没有时机可抓。”
佛朗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仍然认为远征的风险太大。但我撤回暂不出兵的建议——如果陛下决定出兵，内政部将全力配合国内秩序维持和战时物资调配。我会在远征期间确保里斯本的煤价不会涨到引发骚乱的程度。”
卡洛斯点了头。内阁中唯一一个公开反对出兵的人，已经撤回了反对意见。达席尔瓦靠在椅背上开口问：“如果远征舰队在海上遇到共和国海军主力，陛下的命令是什么？”
“如果对方主动攻击就反击，如果对方撤退就追击。如果对方还没有正式表态是投降还是抵抗，就在近距离用旗语发出指令要求他们脱离共和国政府并将舰艇交由葡萄牙海军暂时管制。任何一艘悬挂帝国旗帜的舰艇，不准向它开火。”
“这个指令我需要落实到每位舰长。”
“那就写到作战命令里去。每条舰离港之前，舰长必须在收到书面命令的副本上签字。”卡洛斯站起来，“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明天开始，远征舰队进入集结程序。科蒂尼奥负责舰艇调度和速射炮换装。达席尔瓦负责远征军编制和换装训练。费雷拉负责预算控制和债券收购。佛朗哥负责国内秩序和战时物资调配。里贝罗协调各部。”
六位大臣同时站起身来。佛朗哥在离开之前停了一步。“陛下，内政部会确保远征期间国内不发生因煤炭短缺引发的连锁骚乱。但煤价——远征舰队走后煤价还会涨。下城区那些靠每周买一桶煤过冬的人，不会因为远征的成败而多拿一分钱。财政部批的取暖补贴我已经安排教区登记发放了，但如果战争拖过四个月，补贴账户的余额支撑不到最后一个月。届时需要第二批紧急拨款，从软木出口关税的春季分成里预支。”
“到时候来找我。”卡洛斯说，“这笔钱从王室金库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