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舰队出发前,卡洛斯在王宫书房里召开了第三次御前筹备会议。这一次的议题不再是舰艇调度或远征预算——那些问题已经在之前的会议中逐一解决了。这一次他要做的,是把远征之后的事情提前规划好。
长桌上坐着六个人:首相里贝罗、财政大臣费雷拉、海军参谋长科蒂尼奥、陆军参谋长达席尔瓦、新任教育大臣亚历山大·德·塞尔帕·平托。
他是殖民大臣安东尼奥·德·塞尔帕·平托的胞弟,刚从科英布拉大学法学院的讲席上被召来,以及坐在桌子一端的卡洛斯。
卡洛斯没有开场白。他拿起一支粉笔,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块大黑板前。这是他从穿越以后第一次用黑板。
上辈子做项目管理的时候,每次启动一个新项目,他都会在黑板上画一个四象限图:目标、资源、约束、任务。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葡萄牙帝国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
“远征舰队出发以后,无论战果如何,当然我个人认为战果会是好的,帝国都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卡洛斯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五年计划。“巴西收复以后,帝国的领土面积将扩大近九十倍,人口将增长四倍以上。现有的行政体系、财政结构、军事部署和工业基础,没有一个是为一个横跨大西洋的联合王国设计的。我们需要一个系统性的规划来重新组织这一切。”
里贝罗问:“陛下说的‘五年计划’,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未来五年内帝国要完成的主要目标全部列出来,分解到每一年、每个部门、每项预算。每年年末向王室枢密院提交年度执行报告。五年结束时进行总评估,然后制定下一个五年计划。”
费雷拉问:“这个计划涵盖哪些领域?”
“所有领域。军事、教育、工业、交通、财政、殖民地开发——全部涵盖。”卡洛斯转过身,在黑板最上方写下了抬头:葡萄牙帝国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纲要(1891-1895)。
“先从教育开始。”卡洛斯在黑板上写了第一行字,“葡萄牙目前的识字率是多少?”
新任教育大臣亚历山大·塞尔帕·平托翻开了一份科英布拉大学刚送来的统计报告。“一八八九年统计,全国识字率是百分之十九点三。在欧洲主要国家中排在倒数第二位,仅优于俄国。按地区分,里斯本和波尔图的识字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但内陆农村地区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十。男女之间的差距也非常悬殊,女性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八。”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百分之十九点三——也就是说,五个葡萄牙人中只有一个能读写。四个不能。
“教育体系的现状呢?”
“全国共有公立小学大约一千二百所,其中六百所在里斯本和波尔图两个大城市。内陆地区的小学数量严重不足,许多村庄的适龄儿童根本没有学校可上。教师的平均月薪是十二米尔雷斯——按当前汇率大约是不到三英镑,只够勉强糊口。教师队伍本身也严重匮乏——全国合格的小学教师只有不到两千人,其中将近四分之一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师范培训。”
“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呢?”
“中等教育更薄弱。全国只有四十八所中学,分布在几个主要城市。科英布拉大学是唯一的综合性大学,但它的法学院和神学院占了学生总数的四分之三以上,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学生修读工程和自然科学。在这方面葡萄牙远远落后于其他欧洲大国——举个例子,德国在一八八五年就拥有十一所综合性大学和九所工业大学,每年毕业工程师超过三千人。英国仅剑桥和牛津两校每年培养的自然科学毕业生就超过一千人。葡萄牙去年工程专业毕业生是——八十七人。”
“八十七人。”卡洛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帝国需要造船工程师、铁路工程师、矿业工程师、电气工程师,而全国每年培养的工科毕业生不到一百人。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教育”一栏下面,然后转向费雷拉。“政府年度财政教育拨款是多少?”
“去年是七万八千英镑——也就是大约三十四万米尔雷斯。占政府财政支出的不到百分之二。相比之下,军费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整个教育拨款只够维持现有学校的运转和教师工资,没有任何余力用于新建学校和扩充师资。”
“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教育目标是:全国识字率从百分之十九点三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公立小学从一千二百所增加到三千所。教师队伍从两千人扩充到五千人,所有新增教师必须接受至少一年的师范培训。工程专业的年度毕业生从八十七人提高到三百人以上。
另外,建立两所新学校——皇家军事学院,专注于培养陆军和海军军官;皇家理工学院,专注于培养工程师和技术专家。这两所学校的教职员薪酬和研究经费全部由王室财产专项拨款独立于教育部年度预算之外,不受政府财政波动影响。如果政府年度教育拨款不足,缺口由王室金库补。
预算初步估算——两所新学校的启动经费大约需要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两万两千英镑。后续每年的运营费用大约三万米尔雷斯。亚历山大,这两所学校的筹建方案你负责起草。”
亚历山大的笔在纸上顿住了。“两万两千英镑——陛下,这笔钱从哪里来?政府财政预算的剩余余地——”
“他会从王室财产账户的特别调拨款中拨出。”卡洛斯的目光转向费雷拉,“远征结束后,巴西关税和矿产开发的第一年预期增收可以提供大约八万英镑的流动资金。其中教育与工业部分至少保证两万五千英镑。”
费雷拉在预算栏里记下了这个数字。亚历山大低下头继续写方案。
“第二个领域是工业。”卡洛斯在黑板上继续写,第一行字是“钢铁”,第二行是“煤炭”,第三行是“钨矿”。“远征巴西期间,远征军所需的大部分工业品——速射炮、炮弹、钢轨、机加工零件——全部依赖从英国和德国进口。因为我们自己连合格的铸钢件都难以大规模生产。这个问题必须改变。我们需要有自己的钢铁工业。”
陆军参谋长达席尔瓦问:“陛下打算具体从哪里着手?”
“葡萄牙本土缺乏优质铁矿石和焦煤。但巴西有。米纳斯吉拉斯州的铁矿,品位百分之六十以上。巴西还有锰矿,是炼钢的关键合金原料。远征结束以后,我们将在巴西设立一座国有钢铁厂,直接从米纳斯吉拉斯矿区运铁矿石,通过里约热内卢的港口出口到安哥拉。安哥拉罗安达地区有额外的锰矿和木材资源,在那里建第二座钢铁厂,负责将巴西的赤铁矿石与当地的锰矿配比冶炼。”
“安哥拉的煤炭呢?”
“安哥拉不具备炼焦煤资源,初期焦煤从英国加的夫进口。同时借助王室勘探队在布拉干萨地区扩大钨矿坑道的调查以提高出口量,用钨矿出口换取的外汇收入来购买英国焦煤。到第二个或第三个五年计划再转向本国煤源。
目前在葡萄牙本土我们初步勘探到的褐煤储量发热量低且深埋度不等,暂时不能直接用于高炉。但未来三年内我们要对杜罗河谷的褐煤层进行更精确的试采评估——评估完成后,再看是本国的褐煤可行,还是维持在加迪夫采购基础上搭配德国的无烟煤来缓冲煤价。钢铁产量的目标:到一八九五年,帝国境内年产粗钢能力至少达到八千吨,为后续的海军扩建提供第一批国产船用钢板。”
“八千吨——这个数字相对现在是多少?”
“现在葡萄牙本土的粗钢年产量大约是一千二百吨。几乎全部来自里斯本郊外的几家小高炉。”费雷拉翻开账本,“去年我们进口了将近六万吨钢材——包括铁轨、钢梁、军舰装甲板和炮弹钢壳——全部来自英国和德国。进口钢材的总价大约是一百二十万英镑,折合大约五百四十万米尔雷斯。如果国产粗钢产能提升到八千吨,按到岸价折算,每年可以节省大约十二到十四万英镑的进口成本。这个数字还是保守的,因为巴西那边的铁路扩建一旦启动,自产钢材还会分摊很大一部分钢轨采购。”
卡洛斯听了费雷拉的折算,没有对这个数字再作追加,只是点了头,然后转向交通问题。“铁路。葡萄牙本土的路网总里程,目前不到两千公里。巴西的铁路基本集中在圣保罗和里约这两座城市周围,其他地方的矿石运输全靠骡马。如果一个内地矿区的铁矿石要用骡马走八十公里才能到最近的河港,那它的竞争力就会被运输成本削减掉六成以上。我们需要在巴西矿区到港口之间建设窄轨货运铁路。葡萄牙本土修建一条从里斯本到波尔图的干线铁路,以及若干矿区支线。这不仅是经济问题——将来陆军征兵和动员,没有铁路寸步难行。”
“铁路建设的费用——即使只铺最经济的窄轨——每公里也需要大约四千到五千米尔雷斯。从米纳斯吉拉斯的矿区到最近的出海口大约需要两百公里铁路,造价至少九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二十万英镑。加上本土的里斯本-波尔图干线及矿区支线,第一阶段的铁路投资将不低于四十万英镑。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目前政府财政的承受能力。”费雷拉的声音压得很低。
“铁路建设不全部由政府财政承担。列入计划的铁路采用公私合资模式——政府提供沿线土地征用权和使用权,当地政府和庄园主以土地折价入股,王室财产局提供建设贷款,铁路建成以后的运营收益前十年按股权比例分配用于偿还建设成本。
同时,允许铁路公司在铁路沿线十英里范围内享有矿产勘探优先权,鼓励私人资本参与投资。这个模式在英国和印度已经经过验证——英国东印度铁路公司用这个模式在印度铺了超过两千英里的铁轨,私人投资者的年回报率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之间。我们做的是复制,不是发明。”
“最后一个领域——行政改革和人口统计。”卡洛斯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标题,“巴西收复以后,联合王国的人口将从目前的五百一十万猛增到将近两千万。现有的户籍登记、税务征收、征兵名册全部需要重新编制。我们需要一套统一的居民登记制度。这件事由内政部负责,分阶段推进——一八九二年以前,至少完成里斯本、波尔图和里约热内卢三个主要城市的户籍登记试点。”
里贝罗问:“整个五年计划的资金来源怎么安排?”
费雷拉翻开账本,逐项报出他刚才在各个分项中汇总的数字。“第一个五年计划预计总投资大约一百二十万英镑,折合约五百四十万米尔雷斯。其中教育领域每年在政府拨款基础上追加不低于三万五千英镑,工业领域第一笔钢铁投资约十五万英镑,铁路第一笔投资约二十万英镑——其中政府直接投入的土地和矿权折价约八万英镑,从王室财产局特别调拨的启动贷款约七万英镑,剩余五万英镑向伦敦资本市场和巴林银行按商业利率融资。
海军方面第一笔扩建投资约十万英镑已经列入了远征预算的后续计划,不包括在这笔总额中。收入来源预计——巴西收复以后,关税收入预计增加约二十一万五千英镑,咖啡出口关税每年贡献约四十万英镑,安哥拉的矿产勘探费收入约八万英镑,软木和葡萄酒出口的稳定税基约十一万英镑。扣除殖民地行政和驻军以及本土教育补贴等开支,每年的财政净增收约为三十万英镑。投资回收期预计在四到六年之间——前提是巴西咖啡的国际价格不发生剧烈下跌。”
“葡萄牙几家主要银行的巴西债务敞口太大,一旦共和国宣布债务违约,里斯本的银行体系会受到冲击。五年计划的第一年正好赶上了这个风险。”
“银行业危机会影响里亚尔的汇率,推高进口成本,增加政府偿债压力。一八九一年可能会有一次短暂的金融震荡——具体来说,如果巴西共和国停止偿付旧帝国债券利息,三家主要城市银行——里斯本商业银行和波尔图储蓄银行——会面临抵押品不足的问题。
我的应对方案是:提前在这批债务到期前从王室金库拨出两万英镑作为过渡性储备金,同时葡萄牙皇家银行暂缓本年度的股息分配,将利润转为内部风险缓冲。
另外,一八九一年上半年的部分工业品进口订单可以适当推迟到下半年,避开汇率低谷。同时从英国新借的那笔巴林贷款在签字前加入一项补充条款——未来一年内如果两国央行基准利率差变动超过零点五个百分点,分期还款期限可自动延长两年。这样即便出现短期紧缩,我们也不会被动违约。”
卡洛斯问:“如果一八九一年的金融震荡超出了你的估算,王室储备金无法同时覆盖银行援救和远征军临时支出——那我们应该优先保哪一头?”
“优先保远征军。银行援救是短期流动性注入,可以等到佩德罗二世的流亡政府成立并宣布承继旧帝国债务以后,从巴西方面号召侨汇回流和发行新债券来解决——这是时间问题。远征军的弹药和军饷供给如果中断,丰塞卡的防线一旦撑过登陆后的头两个月,我们的政治窗口就会直接关闭。”
卡洛斯点了点头。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讨论蓝图时的安静低语,慢慢转成了具体数据上的较量——预算、期限转嫁、风险对冲——这些才是他让费雷拉列席的真正原因。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在会议期间反复补充过的提纲草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四象限图表中任务那一栏下面列着海军扩建、教育扩充、钢铁起步、铁路勘线与公私合资试水、人口登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费雷拉标注的资金来源和风险缓冲节点。
“这份提纲只是一个纲要。详细的五年计划文本由各部在两周内完成草案。从今以后,这个论坛就是帝国的长期规划核心——下次会议开始以前,每位大臣提交一份本部门的未来五年度详细规划,包括预算安排和分季度的执行进度指标。
另外,以后每年的年度报告必须包含各领域与上一年相比的增长统计数字,以及五年计划各项目标的当年完成百分比。费雷拉会后把你刚才估算的投资回收年限那张草稿给我一份。”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