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一份从伦敦发来的加密电报送到了王宫书房。电报是平托通过英国外交部内部渠道发回来的，用的是葡萄牙领事馆的商用密码，内容不长，但信息密度很高。
卡洛斯把电报摊在桌上，用铅笔逐行划出要点。平托在伦敦已经完成了第二轮非正式接触。索尔兹伯里侯爵对葡萄牙主动从希雷高地撤军的决定表示了“个人赞赏”，但尚未就非洲走廊的全面划界给出正式答复。平托的判断是，英国首相在等两样东西：一是葡萄牙撤军的时间表能够按时兑现，二是巴西局势的走向。
电报的第二段涉及巴西。英国外交部美洲司已经收到美国国务院的照会，美国准备在近期内正式承认巴西共和国。
平托在电报里特别标注了信息来源：这条消息不是从美国大使馆打听到的，而是从英国外交部美洲司一个初级秘书那里流出来的。也就是说，英国外交部内部有人在主动向葡萄牙方面透露美国的外交动向。
“索尔兹伯里的人想让我们知道美国在做什么。”卡洛斯把这条信息单独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筹码”。
英国人在非洲走廊问题上需要葡萄牙的合作，所以他们不希望葡萄牙在巴西问题上被打个措手不及。提前透露美国的承认动向，既是一种善意，也是一种压力。
你看，美国人已经在动了，你们葡萄牙人如果真想保住巴西，就赶紧动手，别等到美国承认以后再来求我们帮忙。
卡洛斯拉铃叫来了里贝罗。首相看了电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巴西，而是非洲。
“陛下，平托在电报里说索尔兹伯里在等撤军时间表。希雷高地的驻军已经在打包了，我从陆军部调了一个后勤连过去帮忙拆哨所。
最早的一批六十人下周就能撤回安哥拉，全部撤完大概需要六周。索尔兹伯里如果只是确认了我们的撤军计划就愿意继续谈，那说明他没有在非洲设置新的障碍。非洲这边暂时可以稳住。”
他顿了顿，翻到电报的第二段。“但美国承认巴西共和国，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们远征舰队出发之前，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一旦美国正式承认，丰塞卡就可以宣称他的政府已经获得了国际社会的认可。到那时候我们再出兵，在国际法上就更被动。”
“承认的时间表，平托有写吗？”
“只有一句话，‘可能在圣诞节前后’。
但这条消息本身很可能就是索尔兹伯里让人泄露给我们的，英国人大概也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在美国正式承认之前按兵不动，他们会觉得我们在巴西事务上缺乏决心。”
“英国人需要我们出兵。”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们不是关心巴西本身，他们关心的是南大西洋的航线。
丰塞卡是个军人，他没有能力在短期内重建巴西的贸易信用。更重要的是，他不欠英国银行的钱。佩德罗二世在位的时候欠的是伦敦的债。
如果巴西被共和国控制且得不到任何欧洲国家的背书，英国在巴西国债上的利益就会打水漂。”
他转过身，“所以索尔兹伯里不能公开偏向我们，但他会在私下给我们开绿灯，前提是我们自己够快。”
里贝罗点了点头。“那非洲走廊谈判的安排，按照您在御前会议上的部署，平托会在收到撤军确认以后，把澳洲交换条件以补充条款的形式提交给索尔兹伯里本人。
交换的正式文本要等远征舰队在巴西完成第一阶段登陆以后才会签署，但非正式的口头约定可以在更早的阶段先敲定下来。”
“时间上来得及。远征舰队十二月中旬集结，先遣舰队出发后一周，佩德罗二世差不多也该登上那艘货船了。
只要他到了里斯本并签署委托授权，美国的外交承认就会变成一纸空文，他们承认的政权在我们军队的包围圈里。”
卡洛斯回到桌前拿起电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三条线绑在一起。
非洲撤军的进度要按时完成，远征舰队的集结不能拖延，美国承认巴西共和国的消息暂时不要扩散，我们现在没有必要替丰塞卡在里斯本的报纸上做宣传。”
“那英国大使那边……”
“英国大使应该已经知道这份电报的内容了。”卡洛斯把电报纸折好放进抽屉，“不过他不会主动来找我们。
他等的是我们先开口，先告诉他我们需要什么。
这周五，让外交大臣正式照会英国大使，声明葡萄牙对巴西局势的立场不变，同时把远征舰队的集结时间表以‘例行军事通报’的形式附在照会后面。
不需要详细说明兵力规模和登陆地点，只需要让伦敦知道，葡萄牙海军将在十二月中旬执行一次大规模演习。索尔兹伯里看了就明白。
他会让他的美洲司把这份照会的摘要内容通过非正式渠道再透露一点给美国驻英使馆，这是一种微妙的外交延迟信号，等于替我们在外交层面上多争取几周。”
里贝罗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几条，然后站起来，退出书房去安排照会的事。
卡洛斯一个人坐在地图前，拿着铅笔在巴西海域的航线上画了一条虚线。
从里斯本到亚速尔，从亚速尔到累西腓，从累西腓到里约。
这条虚线的起点是里斯本海军船厂正在三班倒赶工的大老爷舰，终点是瓜纳巴拉湾里那两艘还在保皇派手中的铁甲舰。
中间的每一段航程都依赖英国的煤炭输入和英国的外交默许。
他需要在远征舰队在巴西完成第一阶段登陆以后，在非洲走廊谈判中同时把澳洲交换方案以官方备忘录的形式正式递到索尔兹伯里的桌上。
届时英国人会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容忍一个在南大西洋存在的葡萄牙海军，还是接受一个愿意用非洲内陆管辖区换取帝汶海防务分担的长期伙伴。
人选已经有了，安东尼奥·德·塞尔帕·平托，他正在伦敦等消息。周五的外交照会发出去以后，该让他准备动身去澳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