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的不承认声明送到伦敦的时候,索尔兹伯里侯爵正在哈特菲尔德宫的私人书房里审阅外交部美洲司呈送的巴西局势最新评估。他把声明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原文附属的远征舰队时间表,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葡萄牙国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从美国国务院发出承认照会到里斯本发布不承认声明,间隔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声明的措辞不是那种“深表遗憾”的外交套话,而是直接写明了“保留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
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葡萄牙不是嘴上抗议,而是要派兵过去。
远征舰队的时间表更加详细:四艘巡洋舰将在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完成集结,运输船队同期在里斯本港装载完毕,舰队计划在一月十五日之前抵达累西腓外海。
十二月二十日。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说,葡萄牙人还有不到两周就要出港了。
索尔兹伯里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秘书走了进来。“请把美洲司关于巴西共和国的最新评估报告拿来。还有上一季度英国对巴西出口贸易的统计摘要。”
秘书很快把两份文件送了过来。索尔兹伯里先翻开贸易统计摘要。
一八八九年第三季度,英国对巴西的出口总额为一百二十万英镑,其中机械和铁路设备占了将近一半。
英国在巴西的铁路投资总额超过八百万英镑,大部分集中在圣保罗州的咖啡产区。这些投资的担保人是佩德罗二世的帝国政府。
而帝国政府已经在十一月十五日被推翻了。如果共和国政府拒绝承认前朝债务,英国投资者的损失将超过一千万英镑。
议会里的自由党一直在催促外交部承认巴西共和国。他们的理由是:共和国是巴西人民的选择,英国应该尊重民主原则。
但自由党没有说的是,他们中间有好几位议员在巴西铁路公司里持有股份,只要能保住投资回报,共和国还是帝国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问题是丰塞卡将军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关于债务的明确承诺。
他的新政府没有财政部长,没有贸易代表,连一个能跟伦敦讨论债务重组的使节都没派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承认他,等于拿英国投资者的钱去赌一个军人政府的信用。
索尔兹伯里翻开美洲司的评估报告。报告的第二页有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葡萄牙海军远征舰队的集结规模超出了正常训练需求。
四艘巡洋舰加上六艘租用运输船,可运载的陆军兵力约为五千至六千人。
这与葡萄牙陆军参谋部近期征召预备役人员的时间节点吻合。”报告的结论是:葡萄牙极有可能在年内对巴西共和国采取军事行动,行动目标可能是巴西南部或东南部的某个港口城市。
索尔兹伯里拿过一张空白信纸,开始给彼得雷回电。他需要彼得雷在里斯本做三件事。
第一,再次确认葡萄牙远征舰队的具体出发日期——不是大概的“十二月下旬”,而是具体的某一天。
第二,向卡洛斯国王口头重申英国的立场:南大西洋分舰队不会干涉葡萄牙舰队在巴西海域的任何行动,英国控制的加煤站将按照商业价格向葡萄牙军舰开放,但英国不会在公开场合支持葡萄牙的军事行动,也不会阻止其他欧洲国家对巴西共和国的外交承认。
第三,告诉卡洛斯国王,英国希望葡萄牙海军在控制巴西海域以后,优先保证英国商船在桑托斯港和里约热内卢港的自由通行权,以及英国公民和公司在前帝国政府名下资产的不可侵犯和事后谈判权。
这三条加在一起,就是英国在这场巴西危机中的完整立场:默认葡萄牙的军事行动,不阻止不参与,借用葡萄牙在南大西洋的存在来间接保障英国的经济利益。
自由党在议会里批评他“对葡萄牙过于软弱”的时候,他可以把责任推给海军部——“南大西洋分舰队兵力不足,无法同时应对东非和南美的局势”。
他在几年前粉红地图危机时就已经开始做这个算盘:英国无法在非洲和南美两端同时部署冲突级别的舰队规模,而他恰恰需要葡萄牙在那个位置补上缺位。
现在卡洛斯国王主动往南大西洋派兵,等于把英国最头疼的问题接过去了一半。这是最理想的结果,成本最低,风险最小,事后也最容易跟美国人解释。
美国国务院如果抗议英国偏袒葡萄牙,他可以回答:英国没有阻止葡萄牙的行动,但这不等于支持,我们只是没有像你们那样急着承认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军政府。
至于远征舰队在巴西实际登陆后会造成的地缘变化,他的底线有两条:不能危及英属圭亚那与巴西之间的内陆边界现状;不能允许葡萄牙在巴西海岸线建立排他性的海军驻泊权而把英国商船排除在桑托斯和累西腓的港口之外。
这两条都是伦敦的贸易部和海军部在内部备忘录中反复强调过的保留条件,他会把它们写进给彼得雷的指令附则中。
他把信写完,装了信封,盖上火漆,交给秘书。“今晚发到里斯本,英国大使亲收。抄送一份给海军部,告诉他们南大西洋分舰队保持现有部署,不需要增兵。”
秘书退出去以后,索尔兹伯里重新翻开贸易统计摘要。圣保罗州的咖啡出口在政变以后下降了四成,但英国商人报告说,咖啡庄园主们仍然在正常收割和晾晒咖啡豆。
庄园主们把咖啡豆囤在仓库里,等待局势明朗,他们不是不能出口,而是不敢出口,因为桑托斯港的航运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的保险费用水平,任何一艘停靠在港口的货轮都可能被临时征用或被扣押为政治筹码。
佩德罗二世的流亡如果引发葡萄牙的海上封锁,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庄园主。
如果卡洛斯国王能够尽快拿下桑托斯港并恢复航运保险的正常化,英国的咖啡贸易就能在共和政府财政崩溃后的几个月内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
而丰塞卡在里约守着空国库撑不了太久,帝国时期的关税收入主要依赖桑托斯、累西腓和里约三个港口的过境贸易,葡萄牙只需要封锁其中两个,丰塞卡就拿不出足够的现金去支付他的军人薪饷。
一旦共和政府开始拖欠军饷,他自己身边的军官就会动摇。
这把算盘从他年轻时在印度事务部任职起就一直在打:帝国不需要直接控制每一块土地,它只需要确保通往印度和南美的航线始终掌握在友好力量的手中。
葡萄牙从来不是英国的对手,它是一个合作伙伴。
一个在英国棋盘上占据关键格子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正在自己走到南大西洋的中央。
他不需要把它推过去,只需要确保它在走动的过程中不会被人绊倒。他把电报发给了彼得雷,然后在备忘录的最末尾批了一行字——
“如果葡萄牙远征舰队在登陆巴西后两个月内无法恢复桑托斯港的正常运作,英国海军部应准备派遣一支小型分舰队前往南大西洋,名义为‘保护英国侨民’。”
这不是不信任葡萄牙人。这是备份。他在亚洲和非洲已经做过无数次备份,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知道,波斯的大臣也知道。
一个好的算盘永远有两排珠子:主力珠子和备用珠子。
葡萄牙是主力,英国海军是备用。
如果主力珠子稳稳当当地滑过去,备用珠子就永远留在算盘上,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被拨动过。如果主力珠子卡住了,备用珠子会在一周之内到位。
他把备忘录递给秘书归档,伸手拿过另一份文件,德国外交部今天下午发给英国驻柏林大使的非正式照会的副本。
德国方面询问,英国是否已经与葡萄牙就巴西局势达成某种默契。
索尔兹伯里拿起笔,在照会旁边写道:没有默契。
只有共同利益。他停了停笔,又加了一句:英国政府注意到葡萄牙王国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英国政府对此无异议。
无异议——这个词在外交上既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但它足以让德国大使明白,柏林不必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他签上名字,把照会放回待发文件篮。窗外哈特菲尔德宫的草坪正在下雨,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南大西洋的海况。十二月中旬的南大西洋通常风平浪静,适合登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拿起刚才看过的远征舰队时间表。
十二月二十日前集结完毕,一月中旬抵达累西腓,这条虚线从里斯本画到累西腓,再从累西腓画到里约。
他把时间表折好,放回外交文件夹。虚线的终点不是港口。
虚线继续往前延伸,穿过南大西洋,穿过非洲走廊,一直通到帝汶海对面的那扇门。
卡洛斯国王在给彼得雷的会谈中已经把这扇门的钥匙摆在了桌面上。
他在等待远征舰队第一份真实伤亡报告与佩德罗二世抵达里斯本的消息。
一旦这两份文件同时摆在案头,他会亲自在希雷高地最终边界协议的非公开附件中写下澳洲北部的交换条款。
不是因为葡萄牙赢了这场仗本身,而是因为这场仗证明了卡洛斯国王做出的每一个承诺最后都如期兑现。
能如期兑现承诺的盟友比拥有十几艘战列舰的对手更难得。这是罗伯特·塞西尔,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侯爵,连续第三次担任英国首相,在哈特菲尔德宫书房里打了几十年的那副不断更换算珠的老算盘里,最核心的一枚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