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贝罗的照会发出去两天，英国大使的马车就停在了王宫门口。没有按惯例提前三天预约，也没有带随员，只有大使本人和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秘书。
值夜官通报的时候，卡洛斯正在翻看科英布拉大学送来的地质档案抄本。他把档案合上，让人把大使请进书房。
英国驻葡大使乔治·彼得雷爵士是个五十多岁的职业外交官，在里斯本待了六年，经历了路易一世驾崩、卡洛斯继位、粉红地图危机和巴西政变。
他的葡萄牙语说得很流利，但正式会面时只用英语。卡洛斯起身与他握手。
彼得雷没有绕弯子。“陛下，我国外交部收到了贵国关于巴西局势的照会，以及附在照会后面的远征舰队时间表。
索尔兹伯里侯爵委托我向陛下转达他的个人意见，他对陛下处理非洲撤军问题的效率表示赞赏，但同时也希望了解远征舰队集结的目的地。”
“舰队集结是为了南大西洋的例行训练。”卡洛斯用英语回答。
“十二月中旬的南大西洋不是训练的好季节。”彼得雷的语气很平淡，“而且按照贵国海军以往的训练周期，这个规模的远征舰队通常只用三艘巡洋舰，这次是四艘，另外还从船厂调集了至少六艘运输船。
船厂工人上个月开始三班倒赶工，加的夫煤矿那边注意到葡萄牙海军本月的煤炭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卡洛斯没说话。他等彼得雷把底牌全部摊开。
“陛下，我希望能以私人身份问您一个问题。”彼得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巴西远征，嗯……是认真的吗？”
“贵国在非洲走廊需要葡萄牙的合作。”卡洛斯没有直接回答，“我国在巴西需要英国的理解。我们撤出希雷高地是认真的，远征巴西也是认真的。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索尔兹伯里侯爵明白这一点。但有一个问题，美国即将承认巴西共和国，时间可能在圣诞节前后。如果葡萄牙在美国承认之后再出兵，会造成外交上的尴尬。
英国不希望看到南大西洋上同时悬挂着两面互相敌对的国旗。”
“英国不希望看到的，是丰塞卡欠英国银行的债务被共和国一笔勾销。”卡洛斯说，“佩德罗二世在位四十九年里欠伦敦的债务，在共和国法律下属于‘前政权债务’，丰塞卡没有任何意愿承接。
如果共和国站稳脚跟，英国在巴西国债上的利益就不复存在。
所以索尔兹伯里希望葡萄牙出兵。但他不能公开支持葡萄牙的军事行动，因为英国议会里的自由党反殖民情绪很强，还因为英国和美国的关系不能为了巴西翻脸。”
彼得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索尔兹伯里侯爵说，如果贵国能在两周内确定远征舰队的具体出发日期，并且保证非洲撤军在远征舰队出发前全部完成，英国方面愿意提供某些‘便利’。”
“便利包括什么？”
“英国皇家海军南大西洋分舰队不会干涉葡萄牙远征舰队在巴西海域的任何行动。”
彼得雷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一下，“这是非正式的承诺，不写入外交文书。但侯爵的原话是，‘我们不会挡住葡萄牙人的路’。”
“煤炭呢？”
“什么？”
“远征舰队从亚速尔到累西腓，再从累西腓到里约。
整条航线上的加煤设施目前完全依赖英国方面的供应。如果英国海军部在远征期间突然收紧煤炭出口许可或者提高价格，葡萄牙舰队就会在海上断供。
这不是承诺的程度问题，这是燃料够不够的问题。”
“陛下对煤炭供应有什么具体要求？”
“加的夫煤矿的年度合同按现有定价继续执行，远征期间不加价、不断供。亚速尔群岛的英国加煤站在远征舰队途经期间额外囤储一批现货，由我方预付全款。
大西洋中部会合点的三艘租用加煤船，每艘搭载足够的威尔士无烟煤，按商定时间节点到位。”
彼得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侯爵也提到过煤炭的事。
他说如果远征舰队需要在英国控制的港口加煤，英国方面可以按照正常商业价格供应，不会额外加价。”
“那就意味着远征舰队沿途的燃料补给不会受到外交层面的干扰。”
“可以这样理解。”
卡洛斯靠回椅背。南大西洋分舰队不干涉，沿途加煤按商业价格供应，英国人在用有限度的合作来换取葡萄牙在非洲问题上的进一步配合。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等于给了远征舰队一张在南大西洋自由行动的临时通行证。但通行证上还有一个未填写的空白，美国的承认日期。
“还有一件事。”卡洛斯说，“如果英国外交部能在美国国务院公布承认巴西共和国之前，以‘例行外交交流’的名义将消息透露给我们，只是提前接触，不需要阻止。
葡萄牙可以利用那段时间完成外交层面的最后准备工作。”
“这个消息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透露给贵国驻伦敦使馆了。”彼得雷说。
“我知道。我指的是更具体的日期。平托从伦敦发回的电报里只写了‘可能在圣诞节前后’，但我们需要的是一份精确到周的时间窗口。”
彼得雷想了想。“我会向伦敦转达。至于伦敦是否愿意提供更精确的日期，要看希雷高地撤军的最后一批人员何时通过英国驻安哥拉领事的确认签字。”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伦敦希望葡萄牙在完成巴西远征之后，能尽快恢复对非洲走廊的边界谈判，他不希望非洲的未定边界成为另一个悬而未决的争端。”
卡洛斯点了头。彼得雷站起来告辞。
马车驶出王宫大门以后，卡洛斯拉铃叫来值夜官。“给平托发电。英国大使口头承诺南大西洋分舰队不干涉远征行动，沿途加煤按商业价格供应。
另，英国方面暗示在希雷高地撤军确认后可提供美国承认巴西的更精确日期，让平托跟进这件事。非洲边界谈判安排在远征舰队登陆以后以补充条款形式提交澳洲交换方案。
另外，把今天会谈记录中涉及煤炭供应和加煤船的部分抄送科蒂尼奥，他知道怎么算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