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卡诺侯爵于10月2日抵达里斯本。
随行的只有一名秘书和一名财政部的书记官。
谈判在费雷拉的办公室里进行。
这是费雷拉的建议。
“贷款条款是财政部的事,不是外交礼仪。
在账本上谈,比在客厅里谈更有效率。”
拉萨卡诺在第一天下午的会议上看到费雷拉摊在桌上的草案时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抬头看着费雷拉。
“棉兰老岛。你们要整个棉兰老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及达沃港。
一旦贷款偿清,担保解除。
在此之前,葡萄牙拥有行政管理权,西班牙保留名义主权。”费雷拉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
“担保。
租借。
行政管理权。
”拉萨卡诺挨个重复了这些词,然后摘下手套放在桌边,“这些词在里斯本的词典里和在马德里的词典里拼法不一样吗?意思不一样吗?
你们的‘行政管理权’意味着葡萄牙总督、葡萄牙法律、葡萄牙驻军。
你们的‘名义主权’意味着马德里可以继续在地图上把棉兰老岛涂成西班牙的颜色,但实际上岛上的任何一个税务官都不会向马德里汇报工作。”
“侯爵,棉兰老岛目前还在西班牙手里。
但能守多久?
杜威的舰队封锁了马尼拉湾,豪德内斯将军的守军弹药撑不过两个月。
一旦马尼拉陷落,梅里特的远征军下一步就会扫荡菲律宾南部。
美国国会目前对吞并整个菲律宾还有分歧,但麦金莱总统的主战派顾问在圣地亚哥海战以后声音越来越大。
如果美国决定吞并菲律宾,棉兰老岛就是他们必须占领的下一个目标。
你希望到时候美国人从达沃港登陆,还是葡萄牙人在达沃港升起一面联合管理旗?”
“我希望西班牙能永远保住菲律宾。”拉萨卡诺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几分。
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外交官的语调,“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我现在跟你谈的不是我希望什么,而是马德里能接受什么。”
费雷拉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账本,推到拉萨卡诺面前。“第四笔贷款总额二十万英镑。
侯爵,我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加上之前的,这四笔贷款的年息一次比一次低,每次降价都是我们主动提出的。”
“我知道。
所以摄政王后殿下和卡诺瓦斯首相让我来里斯本,而不是去巴黎或柏林。”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谈。”
拉萨卡诺拿起草案,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加那利群岛。长期租借权,三十年。你们可以在拉斯帕尔马斯港修建加煤站和仓库。”
“还有一座船坞,长度不超过一百五十米。
船坞的技术参数已经在附件里列了,主要用于军舰的紧急维修和日常保养,不用于建造新舰。”
“年租金多少?”
“每年四千英镑,从贷款利息中抵扣。贷款年息百分之三,每年利息六千英镑,扣除四千英镑租金,马德里实际支付两千英镑。”
“四千英镑一年租一个深水港,这个价格在伦敦连个码头仓库都租不起。”
“我们在伦敦不租仓库。我们在拉斯帕尔马斯租的是一个可以为舰队提供加煤和检修服务的深水锚地。”
拉萨卡诺在草案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加煤站由谁管理?”
“葡萄牙海军管理。但西班牙军舰在紧急情况下享有优先使用权。”
“那日常管理呢?港口劳工的雇佣、关税的征收?”
“拉斯帕尔马斯港本身仍然是西班牙港口,港口关税继续由西班牙海关征收。
我们只管理加煤站和海军设施。
港区内的西班牙法律继续有效,除了葡萄牙海军设施内部,那里适用葡萄牙军法。”
“好。
这一条我可以接受。”拉萨卡诺把草案翻到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那一页,然后抬头看费雷拉,“关岛的担保期限是多久?”
“直到贷款全部偿清。”
“那是多少年?”
“按照目前的还款计划,大约十五年。”
拉萨卡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又去看草案的措辞。“‘一旦西班牙无法按期偿还贷款’,这个‘无法按期’由谁判定?”
“由双方共同组成的财政监督委员会判定。
委员会设三名委员,西班牙财政部代表一名,葡萄牙财政部代表一名,由双方共同指定的一名中立国银行家担任主席。”
“这个委员会什么时候成立?”
“贷款协议签署后三十天内。”
拉萨卡诺点了下头,又把草案翻到棉兰老岛那一页。
他停了好一会儿。费雷拉也不催他,只是把茶杯往拉萨卡诺那边推了推。
“这条款如果传出去,马德里议会里的反对派会说我卖国。”
“担保不是割让,这是我们在关岛和马里亚纳条款里已经确认的原则。
棉兰老岛的条款和那两个群岛完全一致。”
“费雷拉先生,你们拿到加那利群岛的港口、关岛的海军基地、马里亚纳的锚地,为什么还要棉兰老岛?”
“因为你不止是把这些地方租给我们,你们也是在为自己的帝国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吕宋是美国的,这个我们没法争。
但棉兰老岛……
美国人还没到。
如果葡萄牙不来担保,战后德国或者日本会把它变成另一个太平洋基地。
到时候西班牙连名义上的主权都保不住。”
拉萨卡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然后转回头,看着费雷拉的眼睛。“如果我拒绝棉兰老岛的担保条款呢?”
“那就爱莫能助了侯爵,葡萄牙的钱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侯爵,我没有威胁你。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们愿意借给你们足够你们体面地打完这场战争的钱,条件是我们一起守住你们在太平洋上剩下的这些岛屿,不让它们落到德国人手里。”
拉萨卡诺把草案合上。“我需要向马德里请示。
棉兰老岛的条款,我不能直接签。”
10月12日,马德里的回电到了。拉萨卡诺拿着电报走进费雷拉的办公室,把电报放在桌上。
“内阁授权我签字。”
“全数通过?”
“十二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反对的是陆军部和海军部的两个副大臣,他们反对的是棉兰老岛条款,不是关岛和加那利。
他们担心棉兰老岛上的摩洛族被葡萄牙接管以后,西班牙在菲律宾就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力了。”
费雷拉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四份装订好的协议正本。“那就签字吧。”
10月15日上午,在葡萄牙外交部一间普通会议室里,拉萨卡诺代表西班牙王国在第四笔贷款协议及全部附属条款上签了字。
费雷拉代表葡萄牙签字,里贝罗在场见证。
签完最后一页,拉萨卡诺把钢笔搁在桌上,揉了揉自己的右手手腕。“我这只手签过多少份贷款协议?”
“侯爵,葡萄牙不是借钱给西班牙赚利息。”
里贝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备忘录的副本,推到拉萨卡诺面前,“我国政府已经正式决定,在和谈上,葡萄牙将积极为西班牙争取体面的和平条件。
包括保留西班牙在加那利群岛、巴利阿里群岛和西属几内亚的全部主权,协助西班牙与美国就菲律宾群岛的战后安排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支持西班牙在关岛和棉兰老岛继续保留名义主权。”
拉萨卡诺接过备忘录,他站起来,向费雷拉伸出手。
“贝德罗首相,由衷感谢葡萄牙的帮助,我们不会忘记这份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