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5日深夜，哈瓦那港传来一声爆炸。
美国战列舰“缅因”号在停泊状态下突然沉没，二百六十余名官兵丧生。
消息从古巴传到华盛顿，又从华盛顿通过跨大西洋海缆传到欧洲各国外交部。
葡萄牙驻美公使马塞多在事发后不到两小时就赶到了美国国务院，确认消息属实后立即以加密电报发回里斯本。
电报于16日凌晨抵达外交部，值班秘书看了一遍电文，直接叫醒了阿尔梅达。
阿尔梅达穿着睡衣在办公室读完电报，决定不等天亮就把卡洛斯叫起来。
凌晨三点半，卡洛斯在王宫小书房里披着一件大衣，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赶来的人只有里贝罗和戈麦斯两个。费雷拉和平托是天亮后才到的，席尔瓦上校直接从军营赶来，军装扣子系错了位置也没顾上整理。
马塞多的电报放在桌上，很短——
“2月15日21时40分，美战列舰缅因号在哈瓦那港爆炸沉没，266人死亡。
原因不明。
美方已成立调查委员会。华盛顿舆论沸腾，赫斯特旗下《纽约日报》和普利策旗下《纽约世界报》均在头版刊发大幅报道，暗示西班牙水雷袭击。
国会主战派连夜集会。麦金莱总统尚未公开发表声明，但已召见陆海军联席参谋。”
卡洛斯把电文往桌上一拍。“电报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一个事实，船沉了，人死了。第二句是一堆燃料，报纸在煽，国会在叫，总统在等。
把这堆燃料扔在同一个房间，一根火柴就能点着。‘记住缅因号’这个口号今天夜里正在纽约排版。天亮以前，每一个在早餐桌上读报纸的美国人都会看到这个词。”
“马塞多说原因不明。”里贝罗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西班牙驻美公使已经公开否认任何与爆炸有关的指控，并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但美国舆论并不在乎调查结论。普利策和赫斯特已经打出了‘西班牙人炸了我们的军舰’的标题，即使调查委员会最终得出中立结论，这股舆论压力也已经足够让麦金莱无法后退。
麦金莱是个谨慎的人，但他面临着来自国会和报界的双重压力，能撑多久取决于他手里还剩下多少政治余地。”
卡洛斯拿起电报底部的附注，“马塞多附了一句——
西班牙驻美公使德洛梅去年12月写给马德里的一封私人信件被古巴叛军截获，后来落到了赫斯特手里。
那封信在这个月被登在了纽约报纸上，里面用了一个词描述麦金莱，‘软弱而哗众取宠’。
麦金莱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据说拍了桌子。这是公开羞辱。
不管缅因号是水雷炸的还是煤仓自燃，美国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对西班牙开战，德洛梅的信是导火索，缅因号的沉没是炸药桶本身。”
“戈麦斯先生，缅因号是一艘什么级别的舰？”
“二等战列舰，大约六千六百吨，主炮是四门二百五十四毫米口径。
舰龄只有三年，是美国海军最新的主力舰之一。
它在哈瓦那停泊是为了展示美国对古巴局势的关切，说白了就是向西班牙施加军事压力。
但这种靠近敌方港口停泊的方式本身就是极其冒险的，任何军舰在夜间停泊状态下遭遇袭击时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西班牙海军现在在加勒比方向还剩什么？”
“核心力量是‘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装甲巡洋舰，七千吨级，航速约二十节，配备约八门一百四十毫米炮。
还有几艘小型巡洋舰和炮艇。总吨位大约两万五千吨左右。
但西班牙舰队的老化程度很严重，‘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的锅炉已经跑了六年没换过管子。
相比之下，美国海军在加勒比方向集结了四艘战列舰和四艘装甲巡洋舰，总吨位约六万吨。
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美国在吨位上至少是西班牙的两倍多。”
天刚亮，费雷拉和平托先后赶到。费雷拉一进门就翻开账本。
“第一笔二十万英镑贷款已全部支付，第二笔十五万英镑已发放两期。
西班牙财政存款目前已经低于马德里银行的最低安全线，这是我们的贷款协调专员从西班牙海关总署调取关税收入数据时附在周报里的。
如果战争爆发，马德里会要求立即发放第二笔贷款的剩余款项。
此外，我们在古巴的医疗顾问组和桑坦德港的炮盾转运合同也需要重新确认安全状态。
医疗顾问组驻扎在哈瓦那军医院，不在前线，但爆炸发生时他们离爆炸地点只有几个街区。”
“提前放。
第三期四万五千英镑本周内汇到马德里，不需要等西班牙开口。
医疗顾问组继续留在哈瓦那军医院，他们是医生，不是战斗人员。
炮盾转运暂停，从桑坦德到加的斯的铁路在战争期间可能被征用，改为从里斯本直接运到比戈港，走西班牙北部港口，避开加勒比海封锁线。
这些细节费雷拉先生负责落实。”卡洛斯转向席尔瓦，“西班牙现在欠我们不止是钱，还有人情。
战争会加速马德里内部亲葡派的壮大，科尔特斯将军和卡诺瓦斯都需要葡萄牙在后勤和外交上的支持。
我们的军事教官在蒙特胡伊克军营的培训别停，继续训。
如果需要，再增派两名丛林战术教官。这件事由席尔瓦上校负责安排。”
“亚速尔群岛的巡弋密度，从上个月开始已经增加了。”戈麦斯说，“现在要怎么做，宣布中立，还是等华盛顿先出牌？”
“等麦金莱先出牌。
缅因号事件给了美国舆论所需要的全部借口。
调查委员会会得出什么结论不重要。
在赫斯特和普利策已经把标题印成‘记住缅因号，西班牙人杀了我们的水兵’的时候，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战争将在四月底之前爆发。
我们宣布中立的时间点要卡在麦金莱发表最后通牒和正式宣战之间，不能早，早了我们跟西班牙的关系会受损；也不能晚，晚了中立身份在国际法上的效力会被质疑。”
“宣战后，帝国能做两件事。”里贝罗说，“第一，在交战双方之间扮演外交调停人的角色。
这个角色虽然不可能真正阻止战争，但可以在战后和谈中增加我们的发言权和筹码。
第二，确保战后西班牙的太平洋殖民地，菲律宾、关岛、马里亚纳群岛，不会落入德国或日本手中。
我们宁愿美国占领菲律宾，也不愿意德国或日本在太平洋方向获得新的海军基地。
但更理想的情况是，这些岛屿中至少有一部分能以某种形式纳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
“对帝国而言最好的结果不是美国吞并菲律宾，也不是西班牙奇迹般地打赢，西班牙也不可能赢。
最好的结果是西班牙战败后把菲律宾和关岛的行政管理权移交给葡萄牙作为偿还贷款的实物抵押。
美国人得到古巴和波多黎各，葡萄牙得到太平洋岛屿，西班牙保住加那利群岛和本土尊严，各取所需。
这个方案如果在战后巴黎和谈中浮出水面，我们的主要阻力来自华盛顿，但华盛顿的注意力主要在加勒比，对太平洋方向的领土要求最初并不明确。
我们有机会。”
费雷拉在账本上算了几笔后抬起头。“陛下，如果战争在四月底之前爆发，我们的粮食储备才执行了不到两个月，仓储设施还在建设。
三十万吨的目标目前只完成了大约四万吨的采购和仓储。
如果大西洋航线因为中立国商船被误击或征用而受阻，补给线就会中断。我建议加速粮食采购节奏，在本月内将剩余采购计划重新分配，减少对纽约航线海运的依赖，增加从巴西桑托斯港和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采购份额。
巴西粮食不走加勒比海，走南大西洋直航里斯本，即使美国封锁古巴也不会受影响。”
卡洛斯重新坐下来，把马塞多的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现在开始，每两天开一次御前会议。
参会人员就我们在座的几个人。粮食采购加速，贷款提前放，军火改道运，海军进入三级戒备状态，亚速尔巡弋按原计划继续，所有非必需的海军舰艇返港待命。
调停的事，等美国宣战之后再谈。帝国的立场对外是中立，对内是备战。”
“戈麦斯先生，复国者号编队的南大西洋战斗巡航能不能提前到五月执行？我们需要在那时候让加勒比海周边国家看到葡萄牙的海军力量存在。”
戈麦斯点了下头。“五月比原计划提前了三个月，但编队训练状态良好，可以实现。
我让海军参谋部调整巡航计划，届时复国者号、巴西利亚号和特茹号组成编队，经亚速尔进入加勒比海南部，在波多黎各以南水域进行例行巡航后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