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日上午，西班牙驻葡公使拉萨卡诺侯爵的马车停在王宫前院。
拉萨卡诺进门时步伐比平时更快，脸色也更白。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正式照会，放在卡洛斯桌上。
“陛下，这是我国摄政王后殿下亲自授权递交的正式照会。”
拉萨卡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马尼拉湾海战之后，西班牙太平洋舰队已经覆灭。
杜威的舰队封锁了马尼拉湾，菲律宾守军与外界的海上联系几乎完全中断。
我国海军部确认，目前没有任何办法向马尼拉运送增援部队和弹药补给。太平洋方向的制海权已经完全丧失。”
卡洛斯打开照会，逐字逐句地阅读。
照会措辞极为正式，引用了两国于1896年7月15日签署的贷款协议和合作框架协议中的相关条款。
结尾部分直接提出了三项请求。
“第一，西班牙政府请求葡萄牙立即向西班牙提供第三笔紧急贷款，金额为二十万英镑，用于采购弹药、药品和粮食等急需物资。
第二，请求葡萄牙允许西班牙商船悬挂葡萄牙国旗从里斯本港出发，经苏伊士运河向马尼拉运送非军事物资，主要是粮食、奎宁和医疗用品。
第三，请求葡萄牙通过外交渠道向美国方面传递西班牙愿意在马尼拉进行有条件停火谈判的意向。
条件是菲律宾守军保留武装，美国舰队在谈判期间不得继续封锁马尼拉湾。”
卡洛斯看完照会，把它递给里贝罗。里贝罗看完，传给费雷拉。费雷拉翻到最后一项请求时愣了一下，看完后放下照会，一句话都没说。
“拉萨卡诺侯爵，我问三个问题。第一，第三笔贷款的抵押品是什么？第二，你们确认悬挂葡萄牙国旗能安全通过苏伊士运河？第三，停火谈判的条件，马德里愿意做出什么让步？”
“第三笔贷款的抵押品仍是我国本土港口的关税收入。
如果二十万英镑数额超出关税收入的担保上限，我国愿意将加那利群岛的港口停泊权从现有协议中的‘对等优先停泊权’升级为‘长期租借权’，而且租期不少于三十年，贵国海军有权在拉斯帕尔马斯港设立常驻补给设施，设施规模由双方后续谈判确定。”
“悬挂葡萄牙国旗，我方商船在苏伊士运河悬挂中立国国旗是国际惯例。
贵国是中立国，美国海军无权拦截悬挂中立国国旗的商船，除非船上装载的是直接用于战争的武器弹药。
我方只请求运送粮食、奎宁、绷带和淡水，这些在任何国际法下都属于人道主义物资。
即便美国军舰临检，也不会有法律上的问题。”
“停火谈判，这是最敏感的一项。马尼拉守军目前约一万五千人，由费尔明·豪德内斯将军指挥。
弹药储备大约能撑四到六周的低烈度作战。
如果等到美国远征军从旧金山抵达菲律宾，守军将面临两种选择，在没有弹药的情况下死守马尼拉，或者直接投降。
摄政王后殿下和卡诺瓦斯首相均倾向于在马尼拉被围之前通过外交渠道争取停火。
至于具体的让步条件，我国愿意在战后承认美国对古巴的特殊利益，但希望保留菲律宾的主权。”
里贝罗放下照会，从公文包里抽出自己的备忘录。
“照会里的前两项请求，贷款和商船挂旗，在现有法律框架内都可以操作。
第三笔贷款的条件可以参照第二笔贷款，年息百分之三点五，分三期发放，港口关税收入作为担保品。
如果需要追加加那利群岛长期租借权，贷款条件还可以再谈，比如延长还款期限或者适当降低利率。
商船挂旗在技术上有先例可循，国际法对非军事物资在战时经由中立国转运有成熟规范。
粮食、奎宁和绷带属于人道物资，如果西班牙商船悬挂葡萄牙国旗且载货清单经我方海关核实后盖章，美国军舰在临检时也不会为难。
我们同时建议物资装船时由我方的港口官员陪同查验，记录备案，作为未来应对美方质疑的依据。”
“第二项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初步答复，没问题。
第三项，停火谈判，需要内阁讨论。我以个人身份坦率地问你：马德里认为菲律宾能守住吗？
一万五千守军弹药只够四到六周。美国远征军已经组建完毕，梅里特将军的部队正在向旧金山集结。
即使我们帮忙传话，华盛顿为什么要在一个已经赢了大半局的棋局里接受停火？
麦金莱总统目前在国内面临的是好战舆论环境，国会里的主战派已经占了上风，他在这个时候接受停火，对他本人而言没有政治上的好处。”
拉萨卡诺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一些惯常的外交家沉稳，但内容却比正式照会更加直白。
“卡诺瓦斯首相本人对这个请求也不抱太大希望。
他告诉我 葡萄牙帮我们传了话，就已经尽了伊比利亚兄弟的义务。
他甚至暗示，如果菲律宾守不住，马德里宁可让这些岛屿落到美国手里，也不愿意看到德国人趁机抢夺。
这是首相的原话，请诸位在座的先生们理解其中的含义。”
“如果，我是说如果，西班牙在战后无法继续维持对菲律宾群岛的主权，我国是否愿意考虑承担对菲律宾部分岛屿的委托管理责任？
现在探讨的不是转移主权，而是在战后某个时间点，如果西班牙主动决定放弃或无法承担管理权，帝国可以作为最接近的友好国家承接这部分责任。
这个构想目前仅停留在理论推演层面，一切以西班牙的主权为前提。摄政王后殿下对此的立场是什么？”
拉萨卡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而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
“摄政王后殿下在给我发来的私人电报中提到。
‘葡萄牙是西班牙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最可靠的朋友。
如果西班牙在某一天确实无力继续承担对菲律宾的统治责任，她希望这些岛屿的未来能由葡萄牙参与共同设计。’
这是她的原话。
陛下，我国政府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推迟马尼拉的陷落。
如果可以的话，在守军被围之前把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奎宁送进去。
内阁需要为战后谈判保留尽可能多的筹码，包括菲律宾的主权。
如果守军因为弹尽粮绝而投降，战后谈判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贷款本周内开始讨论条款。
商船挂旗，让费雷拉先生的港口官员与西班牙海军武官对接，安排具体的船只、航线、物资清单和查验程序。
菲律宾问题，我们需要认真评估，然后在合适的时间通过外交渠道与贵方展开私下交流。
这不仅仅是两国之间的利益平衡，还涉及到华盛顿和柏林的态度。
请转告摄政王后殿下，葡萄牙在关键时刻从来不会抛弃西班牙。1896年不会，1898年也不会。”
拉萨卡诺站起来，向卡洛斯鞠了一躬。他转身离开时，在门口碰到了阿尔梅达。
阿尔梅达侧身给他让了路，然后走进来关上了门。
里贝罗等门关上以后才开口。“第三笔贷款的年息可以压到百分之三点二五。这个数字比法国人的报价低，但比第二笔贷款略低，为了体现我们对西班牙战局的同情。”
“加那利群岛的租借权，三十年起。
租期内葡萄牙海军有权修建加煤站和仓库。期满后续租需经双方协商。
另外，卡诺瓦斯说宁给美国不给德国，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你听出来了吗？”
“他是在给我们留后门。
宁给美国不给德国。
但如果葡萄牙能拿出一个既不伤害西班牙面子又能保住太平洋影响的方案，他会更愿意跟我们谈。
卡诺瓦斯需要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是邻居，是因为我们借了他钱，给了他武器，派了医生。
他不欠德国的钱，不欠法国的情，但欠我们的两笔贷款，四百万发弹药，三个在哈瓦那的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