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后不久 美国亚洲分舰队抵达马尼拉湾入口。
杜威准将站在旗舰“奥林匹亚”号露天舰桥上,面前是科雷希多岛和埃尔弗赖莱岛的西班牙岸防炮台。
落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金色反光,分舰队呈单列纵队,间距大约四百码。
“航海长,海图上标的浅滩在什么位置?”
“正前方偏右,将军。科雷希多岛以南有一片暗礁,低潮时水深不到五米。建议从两岛之间主航道通过,距岸炮约三千码。”
杜威拿起望远镜扫了一眼岸上的炮台轮廓,放下望远镜对舰长查尔斯·格里德利说:“他们以为我们会等到明天凌晨。”格里德利回答:“那我们就现在进去。”
“下令。全舰队减速至八节。熄灯。各舰之间保持目视距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
分舰队在月光下沉默地通过马尼拉湾入口。
科雷希多岛的岸炮阵地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发现了舰影,炮台指挥官从睡梦中被叫醒,套上一只靴子就冲上阵地。
“美国佬!他们现在进来?!谁他妈的会在半夜闯海峡——
开炮!快开炮!”
几发炮弹划过头顶,落在“波士顿”号右舷后方约三百码处,溅起的水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
炮声一响,埃尔弗赖莱岛的炮台也跟着盲目射击,但没有一发命中目标。杜威的舰队没有还击,继续向湾内驶入,很快便脱离了岸炮射程。
西班牙炮手的射击纪律差得惊人,有的炮位在没有观测的情况下连发三炮,有的炮位炮弹装好了才发现引信还没装。
凌晨三时,分舰队减速至四节,在马尼拉湾中部漂泊待命。
杜威下令官兵轮流休息,早餐提前至清晨五时。
轮机舱内,司炉们正一铲一铲地往炉膛里添煤。
“再加一铲,蒸汽压力快够了。”轮机长盯着气压表。副司炉擦了把汗,把铁锹往煤堆里一插:“这一晚上快把半船煤烧光了。”
5月1日清晨五时,甲米地。
西班牙太平洋舰队司令帕特里西奥·蒙托霍少将站在“雷娜·克里斯蒂娜”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半小时前了望哨送来的报告:美舰队已进入马尼拉湾,正朝甲米地方向航行。
蒙托霍没有动,只是把报告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的舰队排成一条大致东西向的阵线,横在甲米地半岛和巴科尔湾之间的浅水区。
“克里斯蒂娜”号居中,“卡斯蒂利亚”号在北侧不能动弹,“唐·胡安·德·奥地利”号在南翼。
甲米地半岛上的岸炮阵地有大约二十门旧式青铜炮和几门后膛炮,炮台指挥官加尔塞斯上校已经让炮手们守在炮位旁边将近一个小时。
“将军,美国人离我们还有多远?”舰桥上的航海长问。
“四十分钟。”
“我们能不能先开出去?”
“开出去?”蒙托霍转头看着航海长,把他后面的话逼了回去,“你教我怎么用一艘只能跑十四节的旗舰,带着一艘连螺旋桨都转不动的木头船去跟杜威的巡洋舰对轰。
你去教!”
航海长没有说话。
“卡斯蒂利亚”号上,舰长已经放弃了让引擎重新启动的念头,船壳漏水用水泥堵了几天,螺旋桨轴的轴承早就锈死了。
几个水兵光着膀子趴在船舷边抽烟,炮弹散乱堆在甲板上,弹壳上绿锈斑斑。
“又他妈的卡住了,这门炮的炮闩根本关不上!
上次演习之后谁负责擦的?”
“我擦的。擦的时候炮闩就是弯的,你让我用抹布把铁弯回来?”
“那你就不能报告?”
“我跟军械长报告了三遍。他说等马德里的备件船到了就换。
船呢?”
“在马德里。”另一个炮手插了一句,把烟头弹进海里。
清晨五时十五分,杜威的分舰队已经逼近到距离甲米地大约五千码的距离。
西班牙岸炮率先开火,炮弹在“奥林匹亚”号前方三百码处掀起水柱。杜威没有下令还击。
“将军,岸炮已经开火了。我们还击吗?”格里德利问。
“不。等他们的大炮也开口。我们的目标是蒙托霍的舰队,不是岸上的旧炮台。”
五时四十分,分舰队已经逼近到大约三千五百码。杜威转身对格里德利说了那句后来被写进每一本美国海军史的话:“格里德利,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开火。”
五时四十一分,“奥林匹亚”号八英寸主炮发出第一声怒吼。
炮弹越过晨雾,落在“雷娜·克里斯蒂娜”号舰艏前方约四十码处,水柱冲天。紧接着,“巴尔的摩”号、“波士顿”号和“罗利”号依次开火。
分舰队采用经典的战列线战术,在甲米地外海画出一个椭圆形航迹,每次经过西班牙阵线前便集中舷侧火力齐射。
蒙托霍在“克里斯蒂娜”号舰桥上死死盯着美舰的航迹。
他做了在当时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决定,下令全舰队起锚、出迎。
命令还没传到各舰,一发八英寸炮弹就击中了“卡斯蒂利亚”号。木质船壳被打出一个大洞,木屑横飞,下层甲板起火燃烧。
“卡斯蒂利亚”号的炮手们仍然在用两侧舷炮还击,但水线下被打穿的破洞已经开始灌入海水,船体缓缓下沉,水兵们在浓烟和火焰中继续装填。
有人在喊“快把弹药箱从火边搬开”,有人跳进海里,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还在拉炮绳。
六时十五分,“克里斯蒂娜”号的舰艉被一发八英寸炮弹击中,舵机严重损坏,操纵困难。
蒙托霍下令掉转航向,试图向美舰靠近,但这艘老巡洋舰的锅炉已经烧了将近一个小时全功率运转,轮机舱温度飙升到华氏一百二十度以上。
“轮机长!给我再多一点蒸汽!”蒙托霍朝传话筒喊。
“锅炉压力已经到极限了,将军!再往上加管子要炸了,我这儿已经有两个司炉中暑倒下了!”
轮机舱里传出轮机长沙哑的回应。副司炉光着膀子在炉膛前铲煤,汗水滴在炉门边缘嗤嗤作响。
轮机长抄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浇在副司炉背上,喊道:“把他拖出去,换人!”
六时四十五分,杜威突然下令全舰队暂时撤退。
“航海长,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主炮每门大约还有四十发。”
杜威犹豫了一下,副官递来一份报告说“罗利”号只剩不到二十发,这后来被证实是误报,但当时杜威选择了谨慎。
他下令舰队暂时退出战场,全体官兵在炮位上吃早饭、补充弹药。
水兵们从底舱搬出炮弹箱,一边嚼着硬面包和咸肉,一边把八英寸炮弹推进弹药提升机。
有人抱怨早饭太咸,旁边一个人骂了他一句,说早饭再难吃也比挨炮弹强。
蒙托霍看到美舰转向,以为获得了喘息机会。
他试图重新组织剩余的舰艇,但水兵们的斗志已经被彻底瓦解。
“他们不打了?美国人跑了?”一名年轻炮手喊。
“跑你个头,他们在吃饭。”旁边老兵回答,边说边从弹药箱里挑出一颗还没生锈的炮弹,递给装填手。
装填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引信。
引信已经松脱了。
老兵看了一眼,把炮弹放在甲板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炮台长从舰桥方向跑过来,一看到满甲板的废弹。
“狗娘养的马德里后勤部!这群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杂种!”
十时四十五分,美舰重新进入攻击阵位。杜威再次下令开火。
十一时,“克里斯蒂娜”号前弹药库被一发八英寸穿甲弹击中,爆炸将上层建筑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火焰从舷窗和舱门同时喷射出来。
蒙托霍本人被弹片击伤左臂和右腿,副官搀着他转移到甲板上。木质甲板在脚下发烫,燃烧的油漆味和弹药焦味混在一起。
“弃舰。下令弃舰。”他的声音很平静。
“克里斯蒂娜”号在海面上烧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全沉没。
“卡斯蒂利亚”号已在早些时候因进水过多而坐沉海底,主桅还露在水面以上,上面挂着半面烧焦的西班牙海军旗。
“唐·胡安·德·奥地利”号在十一时三十分被多发炮弹命中机舱,蒸汽管道爆裂,全舰失去动力,舰长下令打开通海阀自沉。
“古巴岛”号和“吕宋岛”号在十二时前相继沉没。
“德尔杜罗侯爵”号,蒙托霍舰队最小的通讯艇,中弹后直接断成两截,船上三十余名官兵无一幸存。
十二时三十分,炮声停了。
甲米地岸炮阵地被美舰炮火摧毁大半,炮台上横七竖八倒着死伤的炮手。
加尔塞斯上校在炮台指挥所里被人发现时,还在试图用电话联系已经沉没的“克里斯蒂娜”号。
整个交战中,美军阵亡一人。
不是死于西班牙炮火,而是“麦卡洛克”号缉私船轮机舱内一名司炉因长时间暴露在华氏一百四十度以上的高温下突发心脏病死亡。
另有几人轻微伤,有的是被炮弹破片擦伤,有的是在高温轮机舱中暑晕厥。
西班牙方面伤亡约三百八十人,其中阵亡约一百六十余人,受伤约二百二十人。
七艘主力舰全部沉没。美国亚洲分舰队控制了马尼拉湾。
5月3日深夜,葡萄牙驻香港领事馆通过英国电报线路转发了一封简短的战报。值班秘书直接叫醒了阿尔梅达,阿尔梅达披着外套读完电报,连夜赶往王宫。
凌晨两点,卡洛斯被叫起来,穿着睡衣坐在书房里看完电报全文。
他按铃叫来阿尔梅达,吩咐道:“通知海军大臣戈麦斯、首相里贝罗和财政大臣费雷拉,天亮以前到小会议室。告诉戈麦斯把菲律宾和加勒比海的海图都带来。”
清晨五点,三人准时坐在了小会议室的桌边。桌上铺着菲律宾群岛的海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出了马尼拉湾和甲米地军港的位置。
“杜威在香港等了将近两个月,等的就是华盛顿的宣战令。
4月25日美国宣战,杜威的亚洲分舰队当天就从香港出发,4月30日进入马尼拉湾。
5月1日凌晨,他的舰队在甲米地外海发现了西班牙太平洋舰队。西班牙太平洋舰队覆灭,七艘主力舰全部沉没或严重损毁。
美国人阵亡一人,西班牙伤亡大约三百八十人。杜威的亚洲分舰队毫发无伤。”
“一个人。”费雷拉重复道,“美军阵亡只有一个人。”
“电报上说的是一个人。战斗中死了一个,事后发现还有几个伤。但对比西班牙三百八十人的伤亡,这个数字在海军史上几乎找不到先例。”
卡洛斯放下戈麦斯整理的这份战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七艘对七艘,兵力对比看起来是七比七,但杜威的七艘全是新式钢壳巡洋舰,蒙托霍的七艘里有一艘不能动的木头船、两艘连弹药都不配套的旧巡洋舰。
这不是海战,是处决。”
平托说:“马尼拉湾之后,古巴方向的海战只是时间问题。
西班牙大西洋舰队还在加的斯港,塞维拉海军上将的舰队预计本月内就要出航。
如果塞维拉被美国舰队堵在圣地亚哥湾里消灭,战争就算结束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西班牙在太平洋剩下的东西尽量多地保留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菲律宾剩下的西班牙殖民地会落到谁手里。”
“德国人。”里贝罗说,“威廉二世对太平洋殖民地的兴趣由来已久。
德国东亚分舰队已经在马尼拉湾外海游弋,名义上是保护德国侨民。
杜威在战后的报告里提到,有一艘德国巡洋舰在他封锁马尼拉湾时驶近观察,杜威派了一艘炮艇上前交涉,德国舰才离开。
德国人没有直接挑战美国海军,但他们在等待机会,如果西班牙在战后和谈中无力维持太平洋殖民地,柏林会第一个跳出来要求补偿。”
“德国不能拿。一旦德国在太平洋方向多出几个海军基地,关岛、塞班岛,帝国从澳门到莫桑比克的航线就会面临潜在的威胁。”
“所以我们要加快第三笔贷款。”费雷拉从账本里抬起头,“第二笔贷款的最后一期四万五千英镑月初已经发放。
第三笔贷款建议追加至二十万英镑,年息压到百分之三,期限放宽至五年,用西班牙关税收入作为担保品。”
“附加条款,西班牙以菲律宾群岛剩余部分的行政管理权作为贷款的最终担保。
措辞上不写割让,写‘战时财政担保’。如果西班牙战后还不起钱,我们可以接受长期租借。这么写对摄政王后体面,对我们也够用。”
平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份电报抄本。“澳门总督发来一封电报,杜威的舰队在离开香港之前,曾派人向澳门方面询问是否可以购买燃煤和补充淡水。
澳门方面以葡萄牙中立国地位为由婉拒。
总督附了一句个人判断——
杜威对葡萄牙的中立地位表示理解,但他在太平洋方向的行动不会因为中立国意见而放缓。
如果我们想在菲律宾的问题上有话语权,唯一有效的手段就是在战后谈判开始之前拥有足够多的实际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