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小会议室。
这是一次闭门会议，没有书记官，没有新闻记者，连通常负责记录的阿尔梅达也只是在卡洛斯点名时才进来送文件。
参会的人只有五个，卡洛斯、里贝罗、费雷拉、陆军参谋长席尔瓦上校，以及刚从马德里赶回来的驻西班牙大使馆武官佩雷拉上尉。
佩雷拉上尉三十八岁，在西班牙待了将近两年，日常任务是观察西班牙军队的训练和装备状况，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搞军事情报。
“佩雷拉上尉，你先说说马德里的情况。”卡洛斯开门见山。
佩雷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写报告。报告用的是密写墨水，表面看是一封家信，用特殊药水涂抹后才显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军事情报摘要。
“陛下，西班牙陆军目前在古巴维持约十二万驻军，菲律宾约一万五千人。但这两个数字都有水分。
古巴实际能作战的部队不到十万，剩下的两万多人在医院或者休假。
菲律宾的情况更糟，吕宋岛的驻军在甲米地弹药库被起义军端掉以后，弹药储备只够维持低烈度作战大约一个月。
西班牙陆军部上个月紧急从本土库存调拨了一批老式毛瑟步枪运往马尼拉，但这些枪的膛线磨损严重，射击精度很差。”
“他们的训练水平呢？”席尔瓦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西班牙陆军的新兵训练周期只有八周，比我们少了将近一半。
八周时间只能教会一个农民怎么装弹和开枪，教不会他怎么在丛林里打仗。
而且西班牙陆军的军官选拔制度有个根深蒂固的毛病，军官晋升靠资历和家族关系，不靠战场考核。
他们的中高级军官里有一批人在古巴待了三年以上，有实战经验，但基层连排级军官大多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人，很多人连游击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送上火线了。
去年十二月在奥连特省的一次战斗中，一个西班牙步兵连在丛林里遭遇伏击，连长阵亡以后全连溃散，排长们各自为战，伤亡率超过四成。”
“换句话说，西班牙军队不缺人，不缺枪，但缺知道怎么用枪的人。”卡洛斯转向席尔瓦，“陆军教官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
席尔瓦翻开笔记本。“我从第一步兵师挑了十二个人，六名连级军官，四名军士长，两名机枪教官。
全部在巴西战役中打过丛林战，全部能说西班牙语或者加利西亚语。
其中机枪教官斯特凡·科瓦尔斯基，
就是那个奥匈帝国退役军士长，他教出来的机枪手已经在第一步兵师机枪营里当了班排骨干。
这批人如果派到西班牙，可以帮他们培训三个方面的能力：丛林小分队战术、机枪阵地布置、连排级协同指挥。”
“佩雷拉上尉，马德里那边对我们的教官持什么态度？”卡洛斯问。
佩雷拉从报告里翻出一份加密电报抄本。“科尔特斯将军的态度很积极。
他接任陆军大臣以后一直在推动采购葡萄牙装备，这次听到我们愿意派教官，他直接说了一句话，‘葡萄牙人在丛林里打过仗，他们的人比我们的军校教官更懂怎么在热带活下来。’
但卡诺瓦斯首相比较谨慎，他担心葡萄牙教官出现在西班牙军营里会引发国内反对派的攻击。
反对派一直在拿‘西班牙被葡萄牙牵着鼻子走’做文章，最近《公正报》的一篇文章直接用了‘卡洛斯国王的战争’这个说法。”
“卡诺瓦斯需要一个台阶。”里贝罗放下手里的笔记，“他的政治对手盯着这件事，他不能公开接受葡萄牙的军事援助，但前线又确实需要。
这个台阶的名字叫‘民间技术顾问’。”
“民间技术顾问？”
“对。
不以军事教官的名义派遣，以席尔瓦工业集团聘请的射击教官和丛林生存教练的名义派遣。
他们不穿葡萄牙军服，不佩戴葡萄牙军衔，在西班牙军营里以民间合同雇员的身份出现。
卡诺瓦斯可以告诉反对派，这不是葡萄牙军队的教官，是我们从葡萄牙企业请来的技术专家，帮我们培训机枪操作和丛林行军。
反对派就算不信，也拿不出证据来反驳。”
费雷拉从账本里抬起头。“技术细节上需要解决一个问题，这些教官的薪水谁来付？
如果西班牙付，那就成了西班牙政府的正式采购合同，反对派可以要求议会审查。
如果席尔瓦工业集团付，金额太大不好做账。”
“王室财产局付。
从西班牙贷款分期利息中直接扣除，列在合作框架协议的培训费科目下。
它只是贷款利息中的一个抵扣项，西班牙人只会在账本上看到贷款利息减少了，不会看到‘葡萄牙军事教官’这个条目。”
卡洛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具体条款，第一批四名教官，两名丛林战术教官，一名机枪教官，一名医疗教官。丛林战术教官由席尔瓦从退役军官中推荐，机枪教官由科瓦尔斯基推荐，医疗教官从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遴选。
派往地点限定在巴塞罗那附近的蒙特胡伊克军营，距离马德里有一段距离，政治敏感度最低。
协议以王室财产局与西班牙陆军部之间的备忘录形式签署，不对外公布。”
佩雷拉问：“教官什么时候出发？”
“四月初。走之前让他们全部换上便服，不带任何显示葡萄牙军人身份的物品。
培训对象是西班牙陆军从古巴轮换回本土休整的连排级军官，这批人有实战经验，但缺乏系统和规范的战术训练。
培训内容分三个模块：热带丛林巡逻与伏击战术、马克沁机枪阵地选择与火力协同、热带伤员的急救与转运。每个模块为期六周，第一期培训约四十名西班牙军官。”
席尔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培训结束后，这些西班牙军官回到古巴前线，每个人都会带着一套葡制机枪供弹系统回去。
培训期间用的机枪由席尔瓦工业集团提供，培训结束后机枪留在西班牙军营，由西班牙陆军部按合同价购买。
这样一来，培训本身是技术援助，但后续的装备配套就是商业合同了。先把技术送出去，市场自己会跟着技术走。”
“还有一件事。”卡洛斯翻到笔记的另一页，“菲律宾。
西班牙海军在太平洋方向运力不足，陆军部已经确认菲律宾短期内无法得到大规模增援。
科尔特斯将军前天通过佩雷拉上尉转交了一份私人信件给我。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西班牙在菲律宾的驻军面临弹药断绝，葡萄牙能不能通过澳门中转提供紧急物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里贝罗摘下眼镜擦了擦。“澳门到马尼拉只有不到一千海里，航程上确实可行。但澳门目前没有生产武器弹药的能力，只能做中转。
物资来源仍然是本土，从里斯本装船，经苏伊士运河到澳门，再从澳门转运至马尼拉。
这条航线比从加的斯直接跨大西洋经麦哲伦海峡或合恩角再到菲律宾短了至少好几千海里，但苏伊士运河目前的通行权在英国人手里。”
“英国人不会拦。”
卡洛斯说，“索尔兹伯里侯爵现在最怕的不是葡萄牙给西班牙运弹药，是古巴战火烧到美国身上。
只要我们不刺激美国，英国人在苏伊士运河上不会为难葡萄牙商船。
而且我们在菲律宾这件事上只是提供后勤支持，不派军队。
如果西班牙在菲律宾的起义被镇压，对我们没有坏处。
一个在太平洋方向守住殖民地的西班牙，比一个两边都丢光的西班牙更有分量。”
费雷拉在账本上写下“菲律宾——澳门中转。待定”几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今天先把教官协议定下来。”卡洛斯合上笔记本，“里贝罗首相，你负责和拉斯卡诺谈协议的措辞。
关键点，民间身份，培训地点，经费走贷款利息抵扣。
佩雷拉上尉，你这次回马德里以后继续观察西班牙陆军部的反应，尤其注意反对派报纸的动向。我们在西班牙的每一步都要快，而且要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