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8月10日,马德里王宫。
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葡萄牙方面送来的第二笔贷款协议草案。
草案上的条款让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年息百分之三点五,比第一笔贷款低了半个百分点,但附加条件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会议室里还坐着首相卡诺瓦斯、陆军大臣科尔特斯和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
“百分之三点五,比法国人的报价低得多。”摄政王后把草案放下,“但葡萄牙人要海关数据共享权、贸易优先权和军火采购免税。卡诺瓦斯首相,你怎么看?”
卡诺瓦斯从桌上拿起草案,翻到附加条款那一页。
“海关数据共享权。
贷款协议第三条,葡萄牙财政观察员有权从西班牙海关总署直接调取月度关税征收明细和进口商品分类数据,不经我国财政部转手。
这一条从字面上看是技术性的,为了确保贷款抵押品的安全,葡萄牙需要独立核实关税收入的真实数字。
但实质上,这等于向里斯本敞开了西班牙进出口贸易的全部账本。”
“不仅是关税收入数字。”费尔南德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有了分类数据,葡萄牙人能精确地知道我们每年从法国、德国和英国进口多少军火、多少工业品,单价多少,关税多少。
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报价永远可以比施耐德和克虏伯便宜一个精准的百分比。这一条表面上是为了监督贷款抵押,实质上是给了葡萄牙工业界一份西班牙市场的完整情报。”
“这一点我恰恰觉得可以接受。”科尔特斯说。
他刚从蒙特胡伊克军营视察完葡萄牙教官的培训成果回来,军装上还带着靶场的硝烟味。
“葡萄牙人如果能看到海关数据,席尔瓦集团的报价会比法国和德国更精准。但这对我们的军械采购来说不是坏事,我们已经决定把采购重心从法国转向葡萄牙了,海关数据只是让这个转变更快、更透明。
而且我上个月去蒙特胡伊克军营看葡萄牙教官培训,你们知道他们的教官一天训练多少小时?十个小时。
西班牙军校的教官一周训练时间加起来不到他们的一半。”
卡诺瓦斯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科尔特斯将军,你的角度是军事采购。
我的角度是主权。
海关数据是一个国家最敏感的财政信息之一。
如果葡萄牙人每年都能看到我们的进出口明细,他们在贸易谈判中就永远占据了信息优势。
这当然有利于我们压低军火采购价格,你刚才说的对,价格会更透明。
但反对派在议会里会怎么攻击?
他们会说卡诺瓦斯政府把西班牙的贸易主权卖给了里斯本。”
“他们会。”费尔南德斯说,“但我需要提醒内阁。
我们在伦敦债券市场上的处境比一个月前更糟了。
罗思柴尔德家族上个月又拒绝了一笔我们的债券发行申请,理由仍然是古巴战事拖累偿债能力。
巴林银行愿意承接一部分,但利率已经涨到了百分之五点七五。
葡萄牙人给我们的利率是三点五,差了整整二点二五个百分点。
十五万英镑的贷款,每年利息相差将近三千四百英镑。
这个数字本身就能让一部分反对党的议员闭嘴。
而且我们的财政存款撑不过年底,菲律宾增援部队的运输费必须在一个月内支付。”
“所以费尔南德斯先生主张接受葡萄牙的条件。”摄政王后说。
“我主张实事求是。
我们向巴黎和伦敦借不到更便宜的钱。
葡萄牙人借钱给我们,利率最低,条件表面上是互惠的,贸易优先权和关税优惠都是双向的。
海关数据共享确实敏感,但如果附加一条保密条款,规定葡萄牙财政观察员调取的月度数据不得向第三方透露,至少我们在法理上可以保护信息的私密性。”
“双向。”卡诺瓦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葡萄牙工业品在西班牙免征进口关税,我们的工业品进葡萄牙也能免税。
但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工业品能出口到葡萄牙?
巴斯克的铁矿砂大部分运往英国,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厂因为棉花进口被封锁已经减产过半。
战争把出口部门吸干了。双向条款在纸面上平等,实际上受益的几乎全是葡萄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摄政王后重新拿起那份贷款草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葡萄牙方面的正式签名栏。
“费尔南德斯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笔贷款谈不成,我们拒绝海关数据共享,坚持不加贸易优先条款,葡萄牙人会退出吗?”
费尔南德斯沉默了几秒。“殿下,我认为不会退出。
里斯本已经在这笔贷款上投入了外交和政治成本。
第一笔贷款的顺利执行、葡萄牙教官在蒙特胡伊克的培训、西班牙陆军对葡制武器的正面反馈,都让葡萄牙在这个合作关系里积累了信誉。
卡洛斯一世不会因为附加条款谈不拢就断然撤出。”
“所以我们可以讨价还价。”卡诺瓦斯说。
“可以。
但范围有限。
葡萄牙人的底线是,贷款必须有附加价值,不能只是借钱。
他们的里贝罗首相和费雷拉财政大臣在这点上态度非常明确。
如果我们在海关数据共享上做过多保留,他们可能会提高利率作为补偿。
我的建议是接受海关数据共享条款,但附加两条我们的对等要求:葡萄牙财政观察员调取的月度数据须与我国财政部共享一份副本,确保我方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海关数据共享仅限于与军火采购相关的类别,不包括非军事工业品。
在后续谈判中逐步扩大范围,但协议上先划一条线。
另外,在条款措辞上做一个小调整,把葡萄牙工业品免征进口关税改成‘逐年降低关税至零’,分三年逐步降税。
不是一次性免税,是分步走。
反对派问起来,我们可以说每一年的降税都经过了议会审议。”
“很好。贸易优惠方面,尽量争取不写‘不低于任何第三国待遇’,改用‘优惠税率逐年降低至零’。
渐进式的措辞在政治上更容易接受。”摄政王后站起来,“科尔特斯将军,你对条款本身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我只想说,蒙特胡伊克军营的首批培训上周结束了。结业考核那天我在场,学员们用葡制机枪打出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培训结束后的调查显示,这批学员对葡萄牙的正面评价比例很高。
他们回到前线会把这种态度带回各自的连队。
殿下,首相先生,葡萄牙人现在不只是在借钱给我们,他们在帮我们的军队学习怎么打仗。
不管条款怎么谈,这个方向不应该变。”
摄政王后点了下头。“卡诺瓦斯先生,条款谈判由你负责。
在海关数据共享上可以接受葡萄牙的方案,但军火采购免税从一次性改成三年逐步降税。
贸易优先条款的措辞尽量避免‘最惠国待遇’,用‘对等优惠’。”
卡诺瓦斯在笔记本上记下。“谈判时间表,我希望在八月底之前完成全部条款的协商。菲律宾的运输费不能再拖了。”
“那就尽快。”摄政王后说,“另外,上次卡洛斯一世给我写的那封信,我回信以后一直没有收到新的私人函件。
这次贷款协议签署后,我会以私人名义再给他写一封致谢函。
措辞会提到两国军事合作和贸易互惠,用一个王后对另一个君主的感谢。
这封信对你们的议会辩论可能没什么帮助,但对两国王室之间的关系有长远意义。”
1897年8月28日,第二笔贷款协议在马德里正式签署。
费雷拉代表葡萄牙签字,拉斯卡诺侯爵代表西班牙签字。
最终条款——
总额十五万英镑,年息百分之三点五,分三期发放,抵押品仍为西班牙本土港口关税收入。
附加条件三条:葡萄牙财政观察员有权从西班牙海关总署直接调取月度关税征收明细和进口商品分类数据,调取范围限于与军火采购相关的类别,数据须与西班牙财政部共享;
葡萄牙工业品在西班牙市场上享有逐年降低至零的优惠关税待遇;西班牙从葡萄牙采购的军火免征进口关税。
9月20日,里贝罗在御前会议上把签署完成的协议文本放在卡洛斯面前,同时提出了一个更宏大的构想。参会的有费雷拉、平托和马丁斯。
“陛下,第二笔贷款的条件已经超出了传统国与国之间借贷的范畴。
我们不仅在借钱给西班牙,而且在用贷款条件逐步整合两国之间的贸易规则和关税数据。
这种整合如果只靠贷款协议来推动,每一笔贷款都要重新谈判一次,效率太低。
需要有一个常设的金融机构来承载这种整合。
它的名字可以叫‘伊比利亚联合银行’。”
里贝罗翻开一份详细方案。
“联合银行的核心是资本渗透。西班牙政府现在最缺流动资金,如果联合银行能以优惠利率向西班牙财政部提供短期周转贷款,以西班牙关税收入和殖民地贸易特许权作为抵押,我们就能深度介入西班牙的财政运转。”
费雷拉接话。“股权设计上,百分之五十一由葡萄牙王室财产局持有,百分之四十九由西班牙王室、西班牙私人银行和葡萄牙私人投资者共同认购。
表面上是两国合资,实际上控制权在里斯本。”
“初期实缴资本约一百万英镑,折合约四百五十万米尔雷斯。
王室财产局认缴五十一万英镑,以橡胶和咖啡的未来收益权作为出资保证。
西班牙王室认缴二十万英镑,西班牙私人银行认购二十万英镑,剩下的九万英镑由葡萄牙私人投资者认购。
总部设在里斯本,马德里设分行。”
“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贸易结算和出口信贷站稳脚跟,利用已有的关税优惠条款在贸易融资上积累业务量和信誉;第二步,等第一笔贷款抵押的关税数据积累满一年、银行资产负债表足够稳固后,替西班牙政府发行战争债券;第三步,等西班牙战后重建铁路和港口时,投资基础设施。”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伊比利亚半岛地图前。
“西班牙现在每个月在古巴烧掉九百万比塞塔。
战争越打越穷,越穷越要借钱。
越向我们借钱,关税抵押、海关数据、贸易优惠就会逐年加深,联合银行的业务触角就越多。
我们今天设计的是西葡经济一体化的核心引擎。”
他转回身,“摄政王后在贷款谈判中要求海关数据只限于军火采购类别、免税分三年逐步降税。
这些细节上的讨价还价说明她很精明,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西班牙的利益。
但方向没有变,她接受了贷款,接受了海关数据共享,接受了贸易优惠。
方向才重要,细节可以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