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7月15日，里斯本。
葡萄牙外交部正式举行了两国贷款协议与合作框架协议的签署仪式。
拉斯卡诺侯爵代表西班牙王国签字，费雷拉代表葡萄牙王国签字。仪式结束后不到两小时，拉斯卡诺回到使馆，关上门，亲自起草了一封发往马德里的加密长电。
这封电报不是发给外交部的例行报告。拉斯卡诺在电文开头明确要求将此件转呈卡诺瓦斯首相和陆军部总监各一份。
电报的内容他在签字仪式前就已经打了腹稿，此刻落笔没有任何停顿。
“致卡诺瓦斯首相阁下并转陆军部总监：今日签署之协议不仅是一笔贷款。葡萄牙人在谈判全程中始终将西班牙视为平等伙伴，而非求助者。
贷款年息百分之四。当前国际债券市场上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能以这个利率获得无实物抵押贷款。
罗思柴尔德家族给我们的报价是百分之六且要求铁路收入抵押，巴林银行要求关税收入全额托管。里斯本的条件比伦敦和巴黎优厚得多。
协议附加条款中的军火采购安排值得陆军部特别关注。
葡萄牙方面提供的席尔瓦工业集团产品清单包括哈德菲尔德锰钢炮盾、速射炮替换部件和机枪供弹系统。
据我方武官实地考察，葡萄牙国产哈德菲尔德锰钢装甲板质量已通过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验收标准，其价格比谢菲尔德镍钢低将近四成。
建议陆军部军械局尽快派员赴里斯本考察葡萄牙兵工厂产能，评估以葡制装备替换现有法德混合装备的可行性与成本效益。
此外，葡萄牙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将向我古巴驻军派遣一个由三名专家组成的医疗顾问组。此事虽小，但若运用得当，可极大改善前线士气。
我方驻军目前疟疾发病率超过百分之十五，军医奎宁储备不足，葡萄牙医生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积累的热带病防治经验正是我们亟需的。
建议陆军部医疗总监主动配合，将葡萄牙专家的建议纳入驻军防疫条例。”
电报的最后一段，拉斯卡诺写得很慢。他在这里停了两次笔，斟酌措辞，然后在草稿上划掉了一个词，换成了另一个。
“最后，我冒昧向内阁提出一项个人建议。葡萄牙在过去五年中完成了从欧洲边缘小国到区域强国的转变，其军事现代化速度、财政纪律和工业规划能力均值得西班牙认真研究。
今日之葡萄牙已非五年前之葡萄牙。陛下若有意，可考虑在适当时候邀请葡萄牙军事代表团访问马德里，就两国陆军装备标准化和军官交流培训机制进行初步探讨。
这不是示弱，而是向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的邻居学习。西班牙陆军在古巴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装备体系混乱和军官训练不足。葡萄牙在这两点上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
拉斯卡诺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电文稿交给秘书。“加密，加急。今晚必须到马德里。”
五天后，马德里。卡诺瓦斯在首相办公室里读完了拉斯卡诺的电报。他把电报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陆军部总监。
“拉斯卡诺建议我们向葡萄牙学陆军改革。”
“他说得没错。”陆军部总监放下电报，“古巴前线发回来的报告里，有一半的抱怨是弹药规格不统一。
葡萄牙人1892年就开始统一制式装备，现在他们的陆军只有一种步枪、一种速射炮、一种机枪。我们呢？”
“我们没有钱统一。”
“现在有了。虽然这二十万英镑是拿来发军饷的，但后续的军火采购框架可以让我们用更便宜的价格换装葡制装备。
席尔瓦集团的哈德菲尔德锰钢炮盾，拉斯卡诺说比谢菲尔德镍钢便宜四成。如果我们把古巴远征军的速射炮炮盾全部换成这种锰钢板，既省钱又省命。
我们炮手的伤亡里有一部分就是被劣质炮盾的铆钉飞溅害的。”
卡诺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这件事要谨慎。我们刚向葡萄牙借了钱，如果马上又大规模采购葡制军火，国内反对派会说我们把整个军队都抵押给了里斯本。
阿斯卡拉加虽然撤回了辞呈，但他心里不会舒服。陆军里跟他一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那就分批来。第一批采购清单只写弹药和炮盾，这两样东西最不引人注目，但前线最缺。
步枪换装的事等贷款全部到位以后再提。到那时候，古巴前线的士兵已经吃上了葡萄牙医生开的奎宁，用上了葡萄牙造的炮盾。
陆军里骂葡萄牙的人会越来越少，不是靠说服，是靠实物。”
卡诺瓦斯拿起钢笔在拉斯卡诺的电报上签了字，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同意邀请葡萄牙军事代表团访马。
军械局即派员赴里斯本考察葡制装备。弹药和炮盾采购优先，其余后续再议。
八月初，第一批八万英镑从里斯本汇到了马德里银行的西班牙财政部指定账户。款项到账当天，西班牙陆军部的军饷处长签发了古巴驻军三个月的军饷预拨单。
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在财政部的备忘录上写了一句话：“这是自去年秋天以来，财政部第一次没有收到前线催饷的电报。”
同一天，席尔瓦工业集团商务代表把一份军火可供出口清单递到了西班牙驻葡使馆武官的手里。清单包括葡制马克沁机枪供弹系统六十套、哈德菲尔德锰钢速射炮炮盾四十八套、7毫米毛瑟弹一百万发。
武官把清单翻了一遍，问席尔瓦的商务代表：“这个清单是你们自己拟的？”
“是的。我们根据西班牙陆军目前在古巴使用的装备型号做了匹配。炮盾适配施耐德75毫米炮，你们在古巴最多的就是这款。
弹药方面我们暂时不能提供7毫米毛瑟弹的整弹，但可以提供弹壳和底火组件，你们自己装药。”
武官在清单上签了接收确认。“这些物资什么时候能启运？”
“签合同后一个月内。”
武官合上文件夹。“我会尽快把这份清单和合同草案一同发回马德里，建议陆军部军械局优先推进炮盾和弹药采购。前线等不起。”
同一周，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的三人医疗顾问组名单正式敲定。组长是刚从安哥拉回来的殖民地医疗官若昂·德·索萨，三十二岁，在罗安达和宽扎河矿区待了三年，治疗过超过八百例各型疟疾。
组员包括一名细菌学助教和一名曾在莫桑比克太特煤矿移民点担任卫生员的年轻医生。
唐纳德·麦克林教授亲自审核了他们的派驻方案，并附了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古巴与安哥拉同属热带季风气候区，疟原虫类型以间日疟和恶性疟为主，奎宁用药方案可直接适用，无需重新验证。
重点监控雨季发病率峰值与军医院奎宁库存的匹配关系。建议抵达哈瓦那后两周内完成驻军疟疾流行情况初步评估。”
卡洛斯在备忘录末尾批示：“按此方案执行。两个月内出发。”
八月中旬，西班牙驻葡使馆武官在一封加密电报中向马德里陆军部总监写道：“协议签署一个月后，里斯本方面的执行速度和专业程度超出我方预期。
款项按时到账，物资清单准确匹配前线需求，医疗顾问组的专业背景令人信服。葡萄牙人不是在施舍，他们是在用一套完整的体系跟我们合作。
在过去的五年里，这个国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场军事和工业变革。而我们过去一直在忙着看古巴的地图。”
几天后，马德里陆军部的作战会议结束后，一名来自古巴前线的参谋军官在走廊里对同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陆军部总监的秘书记在了一张便条上，存档在案。
“在古巴，我们每死一个士兵，国内的报纸就骂一次政府。葡萄牙医生的奎宁和葡制炮盾到了以后，报纸会发现可以骂的东西少了。
他们不会感谢葡萄牙人，但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停止诅咒自己的政府。这就是亲葡派在军队里的萌芽。不是谁在背后推动，是事实摆在那里。”
便条被夹在陆军部总监的私人文件夹里，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亲葡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