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上午,御前会议再次在王宫大会议室召开。这次参会的人数比一个月前多了将近一倍。
除了里贝罗、费雷拉、巴罗斯·戈麦斯、平托、佛朗哥和席尔瓦之外,外交部、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十几名高级官员也列席旁听。
长桌中央放着一份用葡文和西班牙文双语写成的正式贷款协议文本,封面上盖着西班牙王国国玺和葡萄牙王国国玺的红色火漆印。马德里的正式答复在5月28日夜里抵达。
摄政王后在内阁会议上亲自表态,卡诺瓦斯随即强行通过了接受葡萄牙贷款条件的决定。
阿斯卡拉加没有辞职。他的辞呈在摄政王后表态之后被他自己撤回了。
卡洛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那份协议。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1896年5月28日,西班牙王国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殿下正式签署了两国贷款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次我们借给西班牙的,不只是二十万英镑。
我们借给她的,是一条绳子。
这条绳子的一头在里斯本手里,另一头系在马德里的财政、军队和医疗系统上。
贷款要还,军火要买,医疗顾问要派,这三条线每一条都是互惠的,每一条都会让西班牙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越来越离不开葡萄牙,这不是我个人的判断。
这是我们用一个多月的外交谈判、两份协议草案和摄政王后的一封亲笔回信换来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贷款协议,翻开第一页。
“有人说,二十万英镑对于一个财政收入已经超过一千七百万英镑的国家来说不算什么。
对,不算什么。但二十万英镑对于一个月就要花掉三十二万英镑、存款撑不到今年秋天的西班牙来说,是救命钱。
我们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了手。这不是趁人之危。这是雪中送炭。趁人之危是等着别人摔倒再去抢东西,雪中送炭是在别人冻僵之前把炭火递过去。
区别在于,抢东西的人只会被记住恨,送炭的人会被记住恩。”
他合上协议,放到一边。
“当然,我们不是在行善。帝国的外交政策不以行善为基础。
我们借给西班牙钱,是因为西班牙的稳定关系到葡萄牙的稳定。
我们派医疗顾问去古巴,是因为热带医学系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积累的疟疾防治经验需要在更复杂的战地环境下检验,同时让西班牙军队从上到下都看到,葡萄牙医生在救他们的命。
我们要求海军港口对等优先停泊权,是因为帝国海军在大西洋上需要更长的腿。每一项都是互惠,每一项都有对等的表面和不对等的实质。
西班牙人不是看不出来,但他们接受了,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条件。”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位置。
“伊比利亚半岛上有两个君主制国家。一个正在上升,一个正在挣扎。
如果那个正在挣扎的国家倒下去了,君主制被推翻,殖民地被瓜分,财政崩溃,那个正在上升的国家不会独善其身。
西班牙的共和运动会直接传染给葡萄牙的共和派,西班牙的殖民地被列强瓜分会改变大西洋的力量对比,西班牙的经济崩溃会让整个半岛变成一个资本不敢进入的动荡区。
所以我们帮西班牙,不是为了行善,是为了让伊比利亚半岛的另一个君主制国家站住,这不是一个贷款项目。
这是一个长期的地缘政治投资。给它取一个名字,可以叫‘伊比利亚兄弟友谊’。但这不是感情。这是利益。利益才是兄弟之间最长久的纽带。”
佛朗哥在座位上微微点了下头。巴罗斯·戈麦斯的笔记本上关于加那利群岛停泊权的那一页还折着角,但他没有翻开。
“下一步。”卡洛斯回到桌前,“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件事,十天内把第一期八万英镑汇到西班牙财政部在马德里银行的指定账户。
由费雷拉亲自监督汇款流程。
三天之后,席尔瓦工业集团把库存的第一批可供出口的军火清单发给西班牙陆军部,不是所有库存都卖,优先出口那些与帝国陆军现役装备不冲突的型号。
医疗顾问组由皇家医学院热带医学系负责遴选,两个月内出发,到哈瓦那之后立即向西班牙殖民当局提交一份古巴驻军疟疾流行情况的初步评估报告。
加那利群岛停泊权不在贷款协议正文里它藏在港口对等条款里。
首次停靠安排在贷款协议签署后三个月内,由一艘帝国海军巡洋舰在执行例行远航训练时停靠拉斯帕尔马斯港。
一切按商业和航海惯例办理,不发表任何政治声明。让这件事安静地发生,安静地成为惯例。”
里贝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后续批次贷款的发放节奏,我建议保持现有的分期方案不变。第二期六万英镑在三个月后发放,第三期六万英镑在六个月后发放。
每期发放前由西班牙财政部提交前期资金使用明细和古巴战事进展报告。我们的贷款协调专员届时将驻在马德里,负责审核这些报告的真实性。”
“同意。”卡洛斯说,“贷款协调专员由外交部从驻马德里使馆的一等秘书中选任。人选条件是,懂西班牙语,熟悉财政报表,能看出军饷支出和弹药采购之间的比例是否合理。
不需要他查账,但他要知道怎么读账。”
费雷拉在账本上记下人选条件。
卡洛斯重新坐下,把协议推回桌子中央。
“二十万英镑的贷款只是一个开始。医疗顾问、军火采购、港口停泊权,这三条线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慢慢生根。西班牙现在欠我们的不只是钱,是信任,是技术,是她在欧洲列强里找不到的尊重。
这份信任会让马德里在将来面对更大的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巴黎,不是柏林,是里斯本。
这就是‘伊比利亚兄弟友谊’的价值。它不是写在条约上的文字,它是写在两国王室和军队的记忆里的。”
他把钢笔放在协议旁边。“现在,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