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卡诺侯爵离开里斯本已经三周了。他带着费雷拉草拟的贷款分期方案回了马德里。拉斯卡诺临走前说马德里内阁正在讨论，预计十天内有答复。但十天过去了，马德里没有发来任何电报。
2月15日傍晚，里贝罗独自来到王宫书房。他没有带文件，也没有带秘书。卡洛斯正在批阅海军部送来的第二代铁甲舰需求论证筹备进度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德里还没有回复。”
“我知道。”里贝罗在卡洛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拉斯卡诺回马德里以后，他们的内阁已经开了四次会。第四次开到了凌晨一点。
卡诺瓦斯坚持接受葡萄牙的条件，阿斯卡拉加反对 他认为向里斯本借钱会削弱西班牙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地位。
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在两者之间摇摆，但他的摇摆方向取决于法国人是否愿意提出更好的报价。”
“法国人提出了吗？”
“没有。我在巴黎的熟人告诉我，罗思柴尔德家族对西班牙的偿债能力判断和我们一样。
古巴的烟草税和糖税在战事结束前是收不上来的。没有罗思柴尔德的背书，法国银行不会接这个盘子。德国人倒是愿意借，但条件是西属几内亚的贸易特许权，卡诺瓦斯不能接受。”
“所以他们只剩下我们。”
“只剩下我们。但正因如此，马德里内部才会吵得这么厉害。
向巴黎借钱是找富亲戚帮忙，向里斯本借钱是找邻居借钱。富亲戚的钱谁都可以借，邻居的钱借了以后是要还人情的。”
里贝罗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个消息，卡诺瓦斯的私人秘书通过一个中间人递过来的。
消息很短：卡诺瓦斯准备在下次内阁会议上强行通过接受葡萄牙贷款的决定，但阿斯卡拉加可能以辞职相威胁。”
“阿斯卡拉加是陆军大臣。如果他辞职，古巴的增援部队谁来管？”
“这就是卡诺瓦斯最头疼的问题。阿斯卡拉加在陆军里威望很高，他要是辞职，前线的将领可能会有人跟着动摇。
但卡诺瓦斯也知道，如果不接受贷款，军饷发不出来，前线照样会出问题。欠饷的士兵比欠债的将军更可怕。”
卡洛斯放下手里的海军报告。“首相，你今晚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马德里内阁吵架的事。你在担心什么？”
里贝罗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动作费雷拉经常做，但里贝罗很少做。他把眼镜重新戴好，才开口。
“我担心的是，我们借给西班牙二十万英镑，这笔钱在帝国财政预算里只占不到两个百分点，不会伤筋动骨。
但如果我们借了，西班牙拿着这笔钱去打古巴，最后打赢了呢？”
“打赢了会怎么样？”
“打赢了，西班牙收复古巴，殖民体系暂时稳住，君主制暂时保住。但西班牙这个国家的结构性问题。
财政脆弱、军队臃肿、工业落后。没有一个会因为古巴打赢了而改变。
打赢了，西班牙还是那个西班牙。而我们借给它的二十万英镑，会在马德里的记忆里变成一段旧账，而不是一笔恩情。”
“说得对。”卡洛斯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但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如果西班牙打输了呢？”
“打输了的话，古巴很可能就丢了。现在起义军已经控制了东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农村，政府军从三万人增到七万，还在继续往那边填人。
再打下去，不是西班牙拖垮起义军，就是起义军拖垮西班牙。如果最终打输了，西班牙国内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1868年伊萨贝拉二世被推翻，起因就是殖民地战争失败和财政崩溃。摄政王后最怕的不是古巴丢了，是丢了古巴以后君主制被推翻，她的儿子当不了国王。”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卡洛斯站起来，“不管西班牙打赢还是打输，它的旧结构都走不远。
打赢了，结构没变，财政窟窿靠借债补，下一次殖民地叛乱迟早再来。打输了，君主制可能被推翻，西班牙变成一个共和国，一个对葡萄牙没有好感、可能跟法国走得更近的共和国。”
“这两种结果都对葡萄牙不利。”
“对葡萄牙最有利的结果是第三种——西班牙打输了，但君主制没倒。
马德里在战后虚弱、混乱、负债累累，但没有变成一个仇视邻居的共和国。
这时候一个已经跟它建立了贷款关系、防务合作框架和贸易优先渠道的葡萄牙，就不是邻居了，是支柱。
战后西班牙的重建离不开葡萄牙的资本和工业品，西班牙军队的装备更新离不开葡萄牙的兵工厂。
马德里的内阁里亲葡派会从现在的少数变成多数。这不是殖民地，这比殖民地更稳定。殖民地需要驻军，附庸不需要，附庸会自己来求你。”
里贝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卡洛斯说的话在心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他不是在判断这个逻辑对不对，而是在算时间。
“这第三种结果的前提是西班牙在古巴战败，但君主制刚好没倒，这个窗口可能很窄。
如果战败来得太快太彻底，君主制跟着一起垮，我们的二十万英镑就只是一笔普通的坏账。如果古巴战事拖上十年，我们等于被拖进一个无底洞。”
“时间窗口不在我们手里，在战场形势手里。
我们不需要猜它什么时候打开，我们只需要在窗口打开之前，让马德里已经习惯了我们的钱、我们的军火、我们的技术顾问。
等到窗口打开的那一天，西班牙已经离不开葡萄牙了。这个策略的名字叫，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里贝罗重复了这四个字，“如果西班牙打赢了呢？”
“打赢的概率很低。古巴起义军不是孤立的，背后有海外古巴人社区的资助，有美国的舆论支持。
西班牙在古巴的兵力从三万增到七万，起义军的控制区反而从东端扩展到了西端。这不像一个能很快打赢的战争。”卡洛斯重新坐下，“但万一打赢了，我们也不亏。
二十万英镑换一个在战后愿意跟葡萄牙谈防务合作和贸易优先的西班牙，这个交换比，比西班牙打赢古巴战争的赔率更划算。
而且战后西班牙的财政会更依赖我们，因为打赢了不代表财政就变好了。军费花的照样花了，古巴的烟草税恢复需要时间。
重建期才是西班牙真正缺钱的时候。到那时候，卡诺瓦斯和阿斯卡拉加不会再吵要不要接受葡萄牙的借款，他们会主动来谈。”
里贝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和卡洛斯对视了一瞬。
里贝罗从政四十年，他听过各种外交辞令，但这个策略的核心逻辑他听懂了，不是在古巴战场上押注，而是在西班牙的虚弱上押注。
不管输赢，西班牙都会更虚弱，虚弱就需要靠山。葡萄牙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