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皇家地学会派往安哥拉的地质勘探队发回了第一份正式报告。
勘探队由四名地质学家、八名工兵和二十名本地向导组成，队长是曾在巴西米纳斯吉拉斯铁矿勘探中担任副总指挥的若阿金·德·阿尔梅达。
他是王室枢密院秘书长阿尔梅达的胞弟，三十七岁，科英布拉大学地质学出身，在巴西雨林里跑过两年，对找矿的直觉在帝国地质学界小有名气。
报告从罗安达用海军通讯船送到里斯本，阿尔梅达亲手交给了卡洛斯。
“陛下，我弟弟在宽扎河上游发现了铁矿和锰矿的伴生矿床。”
阿尔梅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骄傲，“铁矿品位初步测定在百分之五十五到六十二之间，锰矿品位约百分之三十八到四十二。
矿脉走向大致与宽扎河平行，出露长度初步估算在四到六公里之间。”
卡洛斯翻开报告。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质草图，矿脉位置用红色铅笔标出，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岩性描述和采样编号。
报告的技术细节由地质学家保罗·肖法特执笔，他是瑞士人，此前受葡萄牙政府委托在安哥拉沿海进行地质调查，这次被临时编入勘探队。
肖法特在报告中写道：铁矿为含铁石英岩型，锰矿为氧化锰矿，矿体厚度在五到十五米之间，倾角平缓，适合露天开采。
“储量估算多少？”
“以目前勘探程度还不能给出精确数字。但仅凭现有露头范围和矿体厚度推算，保守估计铁矿储量不低于五千万吨，锰矿储量不低于五百万吨。
这个规模足够支撑一个中等钢厂的原料需求至少三十年。”
卡洛斯把报告翻到罗安达港口扩建的章节。
勘探队在报告中附了一份单独的港口初步勘测报告，罗安达港现有码头长度约三百米，水深在低潮时仅能容纳吃水不超过六米的船只，码头泊位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常年被商船占用，海军舰艇靠港时只能临时征用商船泊位。
码头上只有一台蒸汽吊车，其余全靠人力装卸。
“米纳斯吉拉斯铁矿的铁路还没修通，但至少已经在修了。安哥拉这边连铁路都还没定桩，港口也比里约热内卢和桑托斯落后至少二十年。”
卡洛斯抬起头，“矿找到了，但要把矿运出来，需要港口，需要铁路。两件事必须同时推进。”
“本格拉铁路的定桩准备工作正在进行，”阿尔梅达接话，“但勘探队建议优先扩建罗安达港。因为宽扎河矿区离罗安达的直线距离约两百公里，可以先修一条从矿区到罗安达的窄轨铁路，比绕道本格拉更短。
罗安达港现有码头设施无法满足矿石装船需求，必须同步扩建。”
一周后，克虏伯公司的代表弗里德里希·冯·霍夫曼斯瓦尔道抵达里斯本。
他上次来里斯本是1893年谈速射炮采购合同，那笔生意做成了，七十二门75毫米速射炮，分三批交付，附带引信技术转让和炮兵教官合同。
这次他是主动发电报过来的，电报里说他“对安哥拉的铁矿和锰矿有合作兴趣”，措辞克制，但发电报的速度很快。
在码头接待他的是席尔瓦工业集团的商务代表和殖民部矿业司的一名官员。霍夫曼斯瓦尔道下船后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矿在哪里？”
当天下午，在殖民部会议室，平托主持了第一次安哥拉矿产开发讨论会。参会的有霍夫曼斯瓦尔道、阿尔梅达、海军大臣戈麦斯和财政大臣费雷拉。卡洛斯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放着阿尔梅达弟弟那份勘探报告。
霍夫曼斯瓦尔道翻开一份德文资料。“陛下，各位先生。
克虏伯目前在埃森的特钢厂每年需要约三十万吨铁矿石。
我们的主要矿源是瑞典的基律纳铁矿和德国的萨尔区铁矿，但瑞典矿石的运输成本在冬天波罗的海封冻时会大幅上升，萨尔区的矿石品位偏低。
安哥拉如果能提供品位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的铁矿石，克虏伯有兴趣签订长期采购合同。”
“只是买矿石？”卡洛斯问。
“也可以合作开采。”霍夫曼斯瓦尔道合上资料，“克虏伯在德国鲁尔区有丰富的矿山开发和钢铁厂建设经验。
如果葡萄牙方面愿意，克虏伯可以提供矿山开采设备、铁路建设技术和港口装卸设施，以技术入股的形式参与安哥拉铁矿和锰矿的开发。”
“技术入股的比例呢？”
“需要进一步谈判确定。”
平托接过话头。“霍夫曼斯瓦尔道先生，殖民部正在做安哥拉的基础设施规划。宽扎河矿区到罗安达港之间需要一条窄轨铁路，大约两百公里。
罗安达港现有码头只有三个泊位，水深只能容纳吃水不超过六米的船只，矿石运输船至少需要九到十米的吃水深度。
港口必须扩建。这些基建投资总额多少？”
“初步估算，两百公里窄轨铁路造价约每公里一千一百英镑，总价约二十二万英镑。
罗安达港扩建——包括新建一个深水矿石码头、一个仓库区、两台蒸汽吊车和配套铁路支线，大约需要八万英镑。
两项合计约三十万英镑，折合约一百三十五万米尔雷斯。这笔投资的回收周期取决于矿石年产量和出口价格。”
戈麦斯开口了。“港口扩建要优先考虑军用兼容。帝国海军在安哥拉目前没有一个深水泊位可以停靠复国者号这种铁甲舰。每次舰队巡逻到安哥拉近海，补给都靠小船驳运。
罗安达港的新码头至少有一个泊位要能容纳八千吨以上的军舰，码头结构要能承受舰炮开火时的震动，同时配备加煤设施和弹药补给区。”
“军舰泊位和商用矿石泊位的结构要求不一样，”霍夫曼斯瓦尔道说，“但可以在同一个码头区里并排设置。
军用泊位需要的加固程度更高，码头面板承载能力要提升，系缆桩要更粗，煤炭栈桥要单独设计防爆隔离带。
造价会相应增加，但可以统一施工，总体工期不会拖长。”
费雷拉把账本摊在桌上。“三十万英镑从哪里出？
1895年帝国的财政盘子已经定了，没有预留这么大一笔矿区基建费。”
平托说：“可以分四年支出。第一年先启动铁路定桩和港口测量，花不了太多钱，大约两万英镑足够。
剩下的按工程进度逐年拨付。到第三、第四年矿区出矿以后，矿石出口收入可以反过来补贴基建支出。
另外，资金来源可以多元化。
一部分由王室财产局的矿产开发基金出，一部分由殖民部基础设施预算出，一部分由克虏伯的技术入股折抵现金投入。”
霍夫曼斯瓦尔道点了下头。“分期支出对克虏伯也更为合适。
我们的设备制造周期本身就需要提前排产，铁路钢轨和蒸汽吊车的交货周期通常在签订合同后六到八个月，港口测量和地基工程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先期推进，资金压力相应分散。”
“罗安达的劳动力从哪里来？”费雷拉问。
平托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可以从本土和巴西招技术工人，从安哥拉本地招募非技术劳工。
去年莫桑比克太特煤矿的经验已经表明，欧洲工人对热带疟疾的耐受性不如本地工人，但技术岗位暂时还缺本地熟练工
。罗安达周边的人口比太特矿区密集，招募本地劳工的难度更低，这是好消息。”
“皇家医学院的热带医学系已经在编殖民地常见热带病防治手册了。罗安达港扩建工地上的移民点和劳工营房必须配备卫生员和奎宁储备。
太特煤矿的教训，奎宁供应链不能断 直接搬到安哥拉来用。”
平托在笔记本上记下，补了一句：“安哥拉总督路易斯·戈麦斯先生，上个月发了一份电报给殖民部。
他说罗安达港的扩建是安哥拉殖民地目前最紧迫的基础设施需求。
他愿意从安哥拉殖民地财政中调拨一部分地方税收，每年大约两千米尔雷斯，用于港口疏浚和码头维护。”
卡洛斯转向霍夫曼斯瓦尔道。“技术入股的细节由殖民部跟你谈。但有一个原则：矿山的所有权属于王室财产局，克虏伯获得的是开采权和优先采购权，不是产权。
合同条款里要写清楚，安哥拉的矿，主权在帝国。”
霍夫曼斯瓦尔道正了正领带。“理解。克虏伯在瑞典和德国本土的矿山合作也是类似模式。
矿山产权归地主，克虏伯提供技术、设备和市场渠道，分享开采收益。
安哥拉的方案可以参照这个框架，但需要明确开采权的期限、矿石价格的形成机制以及锰矿的分配比例。
锰矿对钢铁工业的重要性不亚于铁矿，锰是脱硫剂，没有锰就炼不出合格的装甲板用钢。
安哥拉这批锰矿的品位在百分之三十八到四十二之间，属于中高品级，在国际市场上很有竞争力。”
费雷拉在账本上密密麻麻算了一整页，最后抬起头。
“分期支出方案我初步同意。第一年两万英镑，折合约九万米尔雷斯，从矿产开发基金出。
后续按工程进度审核拨款。财务上的前提条件是矿区铁路和港口扩建的工程合同必须分开招标，不能打包，打包容易藏水分。
克虏伯可以参与矿山设备标段和港口机械标段，但铁路工程标段要向英国和法国的铁路公司开放。”
“同意。”平托说。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幅帝国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安哥拉西海岸的罗安达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宽扎河往上划到矿区位置，又往南划到本格拉。
“所有这些要在1899年之前完成，到那时候，巴西的铁矿、安哥拉的铁矿和锰矿，加上太特的煤矿，帝国的钢铁原料地图就完整了。”
他把勘探报告合上，递给阿尔梅达。“给你弟弟发电报，告诉他第一笔勘探经费已经批了。
让他继续往南走，宽扎河以南还有没有别的矿脉，一并查清楚。
另外转告肖法特先生，他的地质报告写得很扎实，殖民部会把罗安达港口扩建方案发给皇家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让学生们拿着这份报告做课程设计。
帝国未来的工程师应该从真实的矿山和港口学起，而不是从英国课本上抄练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