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帝国财政部完成了1894财年的最终决算。决算报告里有两组数字被费雷拉用红笔圈了出来：咖啡和橡胶出口占帝国财政收入的将近三成，而本土工业产值占比不到一成五。
费雷拉把这份报告复印了三份，分别送给农业大臣索萨、工业大臣马丁斯和首相里贝罗。
五天以后，索萨正式向内阁提交了一份关于扩大圣保罗咖啡种植面积的五年计划。马丁斯收到副本当天就写了回函，措辞客气但结论毫不含糊——
“帝国不能靠卖咖啡豆过日子。”
里贝罗把两人的意见书同时放在卡洛斯的办公桌上。卡洛斯翻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让他们两个都来，当面吵。”
5月10日上午，御前会议在王宫书房召开。参会的有里贝罗、费雷拉、平托、佛朗哥，以及索萨和马丁斯。
这场争论在走廊里就开始了。
“陛下，我的论据很简单。”索萨翻开一本厚厚的统计册，“1894财年帝国财政收入七千二百万米尔雷斯，其中咖啡出口贡献约一千四百万米尔雷斯，橡胶约六百万米尔雷斯。两项合计两千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百四十万英镑，占财政收入的将近三成。
圣保罗咖啡扩种区去年安置了三千名移民，咖啡出口量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二。只要咖啡价格不再继续下跌，这个增长曲线还能维持至少五年。”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马丁斯把一叠工厂报表放在桌上，“两种农产品加起来撑起了财政的三成。
这是脆弱，不是强大。
去年咖啡价格跌了百分之八，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盈余就缩水了。如果明年咖啡价格再跌百分之十，后年再跌百分之五，财政的窟窿谁来填？”
他翻到报表的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一组数字，“而本土工业产值目前只占财政收入的一成五。里斯本特殊钢厂的哈德菲尔德锰钢板好不容易实现了国产化，皇家理工学院的冶金系才刚刚开始培养工程师。
这些产业现在体量不大，但它们是往上走的曲线。咖啡和橡胶是帝国的大腿，但帝国不能只有大腿，没有骨架。”
索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统计册翻到另一页。“马丁斯先生刚才说的我都同意。帝国需要工业，需要钢铁厂，需要造船厂，需要理工学院培养工程师。
但所有这些工业，它们的初始资本从哪里来？”他用手指在那组咖啡出口数字上敲了一下，“就从这里来。1891年海军五年扩建计划的总预算是多少？五百一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一百一十三万英镑。
这笔钱靠本土工业税收根本凑不出来当时本土工业连每年十万英镑的税收都贡献不了。
是巴西的咖啡和橡胶付了复国者号的装甲板，付了巴西利亚号的锅炉，付了特茹号的鱼雷发射管。
没有咖啡出口，我们今天的舰队还在船台上等拨款。”
“那是过去四年。”马丁斯往前探了探身子，“过去四年用咖啡利润买军舰是对的，因为当时帝国连一艘能出海打仗的铁甲舰都没有。
但现在三舰已经成军，海军的第一步已经站住了。接下来要继续往前走，就不能只靠咖啡。
原因很简单，咖啡的价格不掌握在帝国手里。巴西咖啡出口量越大，国际市场价格就越往下跌。
我们种得越多，每袋咖啡豆反而赚得更少。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不需要争论。但钢铁不一样。
钢铁定价权在谁手里？在能轧出最好装甲板的钢厂手里。哈德菲尔德爵士的新配方锰钢板现在每吨成本四十八米尔雷斯，谢菲尔德镍钢每吨离岸价十六英镑，我们自己造的比进口便宜将近四成。
这是我们能掌控的产业。”
“哈德菲尔德锰钢一年的产量是多少？”索萨打断他。
“第一个月二十吨，三个月后能拉到五十吨，一年五百到六百吨。”
“五百吨钢，按每吨四十八米尔雷斯算，全年产值两万四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五千三百英镑。去年咖啡出口产值多少？一千四百万米尔雷斯。
马丁斯先生，你把帝国未来压在一个年产值只有咖啡出口两百多分之一的产业上？”
“不对。你算的是1895年的数字。哈德菲尔德锰钢的产量三年后会翻倍，五年后会再翻倍。
我们会有第二代铁甲舰和巡洋舰就，单艘铁甲舰的装甲板需求量就是将近两千吨。
一个订单就是现在年产量将近四年的总和。
而且锰钢不只是军舰用，铁路桥梁、蒸汽机车的车轮和轮轴、兵工厂的枪管钢，帝国每多修一公里铁路，就要多买一批钢。
钢铁产业的价值不在今天，在十年以后。如果现在不往钢厂投钱、不往理工学院投钱、不往培养工程师投钱，十年以后帝国还是在谢菲尔德人手里买装甲板。”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等马丁斯说完之后开口了。“两位的数字都对。
咖啡赚了钱，付了军舰的账。钢铁在起步，但体量还小。但御前会议不是算术比赛，数字摆在桌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们要回答的问题是：下一个五年计划，财政盈余往哪里投？”
费雷拉一直在旁边做笔录，他听到这里停下笔。
“下一个五年计划——
1896到1900年的第二次五年计划，现在就得开始讨论编制方向。
第一次五年计划从1891到1895年，主要做了几件事：收复巴西后的行政整合、第一代国产三舰的建造、陆军师团编制改革、皇家军事学院和皇家理工学院的创办、东欧移民的启动、特殊钢厂的建设。
第一期的核心逻辑是打基础，军事上建立基本防御力量，行政上整合巴西，教育上培养第一批军官和工程师，经济上靠咖啡和橡胶积累资本。第二期从1896年开始，要不要从‘打基础’转向‘调结构’？”
“调结构。”卡洛斯开口了。他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在听，面前摊着索萨的统计册和马丁斯的工厂报表，两叠文件被他分别做了标注。
“索萨先生说得对，工业的初始资本来自农业。
过去四年咖啡和橡胶是帝国的发动机，没有它们就没有军舰和钢厂。
马丁斯先生说得也对。
帝国不能永远靠卖咖啡豆和橡胶球过日子，必须在产业链上往上走。
两件事都对，但它们之间不是冲突，是先后。
第一次五年计划用农业利润买军舰、建钢厂、办学校。这叫‘农业支持工业化’。
第二次五年计划要让建起来的钢厂开始盈利、让毕业的工程师开始画图纸、让能自己造的零件不再进口。这叫‘工业反哺农业’。
哈德菲尔德锰钢不只是用来做军舰装甲板的，它还能用来做蒸汽机车的车轮和轮轴、铁路桥梁的结构钢、兵工厂的枪管钢。帝国每多修一公里铁路，钢厂就多一笔订单。
铁路修到太特煤矿，煤矿的煤运出来，蒸汽机和火车锅炉就不用再烧进口的纽卡斯尔煤。
这不是工业和农业打架，这是一条前后衔接的链条。”
索萨合上了统计册。马丁斯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第二期五年计划的编制提纲，由费雷拉先生负责牵头起草。”卡洛斯把面前两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农业继续扩大咖啡和橡胶的出口份额，稳住财政基本盘。
工业从特殊钢厂开始，围绕锰钢做文章，造军舰、修铁路、建桥梁。
两部分之间的资金流由王室财产局统一调度，咖啡和橡胶的盈余继续往工业和教育上投，工业开始盈利以后再反过来补贴农业基础设施。”
费雷拉问：“铁路的优先顺序是不是要提前？”
“提前。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到维多利亚港的窄轨铁路要继续赶工，目标1896年底通车。
莫桑比克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要在1897年底修到太特煤矿。
太特的煤每在矿口堆一年，帝国就要多付一年纽卡斯尔煤的外汇。
两件事在第二次五年计划里并行，修巴西矿区的铁路，修莫桑比克矿区的铁路。都是为工业服务的交通基础设施。”
费雷拉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口中算着数字。“巴西矿区铁路还有约三百公里未铺，莫桑比克铁路还有约两百公里未铺。
两条铁路同时推进，每年大约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巴西矿区铁路剩余工程大约还需要十五万英镑。
莫桑比克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大约还需要十万英镑。分三年支出，每年大约八万三千英镑，折合约三十七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可以从王室财产局的矿产开发基金里逐年拨付。”
索萨站起来，把统计册夹在腋下。“陛下，我的观点没有变，帝国需要农业，而且需要更大规模的农业。
但今天会议得出的结论我接受。农业和工业不是敌人，是同一条链条上的前轮和后轮。前轮负责让车跑起来，后轮负责让车不翻。”
“同意。”马丁斯也站起来，“陛下这话很深刻啊，去回去认真对待。”
散会后，里贝罗和费雷拉留在最后。里贝罗拿起桌上索萨的统计册，翻到其中一页。
“陛下，索萨刚才说的数字是事实，咖啡和橡胶占财政收入三成。
但马丁斯的数字也是事实，这些农产品价格不掌握在帝国手里。您打算怎么平衡？”
“不是平衡，是过渡。第一次五年计划用农业的钱建工业的底子。第二次五年计划让工业开始产生利润。第三次五年计划1901到1905年，工业利润应该超过农业利润在财政收入中的比重。”
卡洛斯合上笔记本，“等到那一天，索萨和马丁斯不需要再辩论。年报上的数字会替他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