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皇家农业学院筹建方案获批之后，亚历山大·平托只休息了一天，就把办公桌上的橡胶树幼苗标本换成了厚厚一叠医学院章程草案。
他的哥哥，殖民大臣平托，从罗安达回来述职不到一周，皮肤还带着非洲太阳晒出的黝黑，嗓子有些沙哑。
他在安哥拉内陆染了一场疟疾，靠奎宁才撑回里斯本。
“你上次在圣保罗看橡胶树，这次在罗安达看疟疾病房。”亚历山大把草案递给他，“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帝国在往热带走，但帝国还没有一所培养热带医学人才的学校。”
四月二十日，章程草案送到了卡洛斯的案头。亚历山大把文件翻开，殖民大臣平托坐在桌子的同一侧，里贝罗首相和财政大臣费雷拉也在。
“陛下，皇家医学院的章程草案已经拟好。”亚历山大说，“核心问题是设不设热带医学系。
科英布拉大学医学院那边明确表态，他们不反对成立新学院，但不同意把热带医学列为必修课。
他们的原话是，热带病是殖民地军医该操心的事，本土医学院不需要教。”
“那他们有没有算过，去年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有多少驻军死于疟疾？”卡洛斯问。
殖民大臣平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数字。“1894年度，安哥拉驻军两千四百人中，疟疾发病率超过四成，重症约三百例，死亡四十七人。
莫桑比克驻军一千一百人，发病率接近五成，死亡二十二人。驻军平均每年因疟疾减员约百分之三。
加上黄热病和昏睡病，殖民地的欧洲籍行政人员和驻军每年死亡率和病休率远远超过本土部队。”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本地人口呢？”
“本地人对疟疾有一定耐受性，但绝不是免疫。昏睡病在安哥拉北部和莫桑比克内陆河谷地带正在扩散。
如果现在不提前行动，等到六七年后再派医疗队，这中间会有多少本地劳工和移民死于昏睡病和疟疾，没人能统计清楚。”
“科英布拉医学院不教这些。他们的教材还是二十年前欧洲那套。
非洲殖民地的军医到了罗安达，面对的第一个病人是疟疾发作高烧四十度的士兵。他在科英布拉学的东西救不了那个人。”
卡洛斯转向亚历山大，“热带医学系设几个教研室？”
亚历山大翻开章程草案。
“三个。
热带传染病学、热带公共卫生与流行病学、殖民地医疗管理。
其中热带传染病学是核心，重点研究疟疾、黄热病和昏睡病的诊断与防治。”
“要把奎宁的供应链和用药规范定下来。”卡洛斯看着殖民大臣平托，“你在安哥拉亲眼见过用药不规范的情况？”
“见过。太特煤矿那边，皇家制药公司虽然每周供应奎宁，但矿工营的兼职卫生员对用药剂量的掌握完全靠经验。
有的矿工奎宁吃多了耳鸣，有的吃少了照样发疟疾。移民点的医生只有一个，他同时要管一千二百人的日常伤病和产妇接生，根本顾不上系统性地做疟疾预防。
如果有一本标准化的热带病防治手册，哪怕只发给殖民地驻军和移民点的卫生员，也能在短期内降低发病率和死亡率。”
“那就让皇家医学院的热带医学系做三件事。第一，编写一本帝国殖民地常见热带病防治手册。
疟疾、黄热病、昏睡病，每种病的诊断标准、用药剂量、预防措施和隔离规范，用最直白的葡语写，手册口袋大小，印两千本，分发给殖民地驻军医疗站和移民安置点的卫生员。
第二，每年从安哥拉、莫桑比克和巴西招收至少二十名殖民地学生。他们在热带长大，学成之后返回殖民地担任基层医疗官。
第三，奎宁和其他抗疟药物的采购和储备纳入帝国战略物资清单，由王室财产局统一管理和调配，不走殖民地总督府的层层审批。”
亚历山大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三条。
“师资方面，我已经通过驻伦敦使馆联系了利物浦热带医学院筹备委员会。他们有一位讲师叫罗伯特·博伊斯，细菌学家，正在参与利物浦热带医学院的筹建工作。
博伊斯推荐了一名曾在塞拉利昂弗里敦殖民医院工作过六年的苏格兰医生，唐纳德·麦克林，今年四十岁，专攻疟疾的临床诊断和奎宁用药方案。
在弗里敦六年，他治疗了超过两千例各型疟疾。麦克林愿意来里斯本担任热带传染病学教授，年薪要求六百米尔雷斯。”
“给他加到八百米尔雷斯，条件是到任六个月内交出那本防治手册的初稿。另外，在热带医学系设一个奎宁储备库，库存量不少于一百公斤硫酸奎宁粉末。
一旦安哥拉或莫桑比克爆发大规模疟疾疫情，储备库的奎宁作为应急物资直接调拨。”
费雷拉迅速算了几笔。“一百公斤硫酸奎宁粉末，按目前市场批发价每公斤大约九英镑，总共约九百英镑，折合约四千米尔雷斯。麦克林的年薪八百米尔雷斯，加上两个助教和一个实验室技术员，热带医学系第一年人员经费约两千四百米尔雷斯。
整个皇家医学院第一年总经费大约三万米尔雷斯，折合六千六百英镑。学院大楼选址在里斯本圣若泽医院旁边，利用现有旧楼改建，改建费单独列支，王室财产局的皇家理工学院建设基金余额可以覆盖。”
“生源从哪里来？”里贝罗靠在椅背上。他今天一直没有说话，但这个问题显然在心里反复斟酌过。
“第一年计划招收四十名医学生，本土二十名，巴西十五名，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各两名，澳门一名。
殖民地学生免学费，由王室财产局提供全额奖学金，条件是毕业后必须回殖民地服务至少五年。
这个条件写在入学合同里。他们的课程从第一年起就接触热带病例。
里斯本港每年有大量从殖民地返航的商船和军舰，船上有患疟疾、黄热病和不明原因发热的船员，这些人直接收入学院附属病房作为临床教学病例。
除此之外，热带医学系每年派一个教学考察队到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为期两个月，收集当地疾病数据和标本，同时指导殖民地驻军医疗站的防疫工作。”
里贝罗点了下头。
他把草案递给亚历山大。“给利物浦的博伊斯先生写信。
葡萄牙皇家医学院的热带医学系愿意与利物浦建立学术交流关系。我们送学生去他们的实验室进修，他们送讲师来我们的殖民地做田野调查。
另外，告诉你哥哥，下次再去安哥拉视察，带一名热带医学系的教授一起去。别再一个人靠奎宁硬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