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大西洋不是理想的试航季节。阿尔梅达在十月最后一周每天盯着气压计,终于在11月8日确认一个高压脊正在向亚速尔方向移动,预计10日至12日海况相对平稳。
他把这个判断写在纸条上递给戈麦斯,戈麦斯在纸条上签了字,转发给瓦斯康塞洛斯。
11月10日清晨,“复国者”号解缆。
这艘八千一百五十吨的铁甲舰从舾装码头缓缓移出时,拖船的船长从驾驶室窗户探出头,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声:“这比巴西利亚号重了一倍,拖起来跟拽一座房子差不多。”
拖船拉着“复国者”号进入主航道,随后它依靠自身动力驶出塔霍河口。烟囱冒出浓黑的煤烟,在南侧岸边的海岬上都能看见。
卡洛斯站在海军船厂的了望台上目送它出港,旁边只站着费雷拉和佛朗哥,卡洛斯把望远镜搁在栏杆上。
“复国者”号上载着海军少将卡洛斯·瓦斯康塞洛斯,这艘舰的新任舰长。
跟他一起登舰的还有阿姆斯特朗顾问威廉·怀特爵士、船厂总监阿尔梅达,以及两名来自海军参谋部的观测员。
全舰官兵五百五十人全部在岗。锅炉蒸汽压力升到额定值时,航海长在日志上写下第一行字:蒸汽压力正常,出港航速八节。
进入开阔海面后,瓦斯康塞洛斯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海面。浪高一米五,西北偏北风。他把望远镜交给副官。
“航海长,下令全速前进。”
轮机长在机舱里通过传话管复诵了命令。蒸汽机的轰鸣声透过甲板传上来。航速稳步上升,十五节、十六节,然后停在十六点八节。航海长报出数字,语气平稳。
“十六点八,将军。”
“达到设计指标了吗?”
“设计是十七节。差零点二节。”
瓦斯康塞洛斯从航海长手里接过日志,看了一眼数字。他在航海日志上写了一句:最高航速十六点八节,与设计差零点二节,原因系装甲钢板超重约三十吨。
怀特站在舰桥侧翼,背对海风翻看阿姆斯特朗的船体计算书。等航海长报完数字后他合上计算书。
“超重三十吨对应航速下降零点二节,与阿姆斯特朗排水量航速曲线的预测基本吻合。如果后续批次装甲板能按理论密度轧制,这零点二节可以追回来。但就实战而言,零点二节的差距不影响任何战术决策。”
怀特走过来站在瓦斯康塞洛斯旁边。“将军,我欠您一个正式的说明。
在五月下水时我跟陛下提过超重的问题,陛下说零点二节不需要免责。今天海试的结果和他说的完全一致。”
“我没有要求免责。”瓦斯康塞洛斯说,“我只要知道这艘船在实战中能跑多快。十六点八节够用了。”
怀特把计算书塞进公文包。“那就好。”
接下来是主炮科目。
两门二百八十毫米主炮的目标是拖在船尾方向的一艘靶船。
退役木壳炮艇残骸改装的靶标,长度约四十米,拖缆放到大约四千五百米。炮术长下令左舷主炮装填实弹。
炮塔内装填手将二百八十毫米炮弹从弹药箱推入装填盘,液压推弹杆将炮弹推入炮膛,炮闩合上,炮长按下击发钮。第一发落在靶船右舷前方约四十米,水柱高过了靶船的桅杆顶。
“修正方向偏右零点四度,距离减五十米。”
第二发夹在靶船左舷不到十五米,水柱把靶船推得猛晃了一下。
“命中判定!”观测员在舰桥侧翼喊了一声。
第三发直接击中靶船中部。木壳船体被二百八十毫米炮弹几乎打成两截,船尾拖缆断裂,残骸斜着进水下沉,沉没过程不到三分钟。
瓦斯康塞洛斯在航海日志上写道:主炮试射三发,三发命中。第一发近失,第二发命中判定,第三发直接命中并击沉靶船。
随后是副炮科目。六门一百二十毫米副炮分两组对四千米和五千米外的浮动标靶进行齐射。
下午四点,海试结束。“复国者”号返航途中,瓦斯康塞洛斯在舰长室召开了第一次舰务会。参会的有阿尔梅达、怀特和航海长、轮机长、炮术长。
“今天海试的结果:航速十六点八节,主炮三发三中,副炮全部合格。”瓦斯康塞洛斯翻开笔记本,“但有三件事必须在入列之前解决。第一,右舷螺旋桨轴系的轴承温度在十六节以上偏高,轮机长,你把温度记录念一遍。”
轮机长翻开报告单:“十六节航速持续二十分钟后,右舷轴承温度比左舷高出大约十二度,全速只维持了不长时间。”
“原因呢?”
“可能是轴系校中偏差。在船台上校轴时温度低,下水后船体在海水中的应力状态变了,原来的冷态校中数据需要在水里重新校正。
等回港以后在舾装码头旁边重新校一次轴系,一天能做完。”
瓦斯康塞洛斯记下。“第二,前炮塔在右舷三十度方向射击时,炮口烟倒灌进舰桥。这个问题航海长在巴西利亚号上遇到过吗?”
航海长摇头。“巴西利亚号的前主炮位置更靠前,炮口烟从来不会倒灌舰桥。复国者号的前炮塔离舰桥更近,右舷射击角度偏小,西南风一刮烟雾直接拍回来。”
“结构问题没法改。以后右舷射击时舰桥值班人员全部退入操舵室,关舷窗。航海长把这一条写进操作规程。”
“第三,”瓦斯康塞洛斯把笔记本翻了一页,“鱼雷发射管的气密性。今天没有打实弹,但压缩空气充气的时候我听了一下,左舷发射管的充气时间比右舷多了将近三分之一。鱼雷官检查过吗?”
“检查了,将军。”鱼雷官从舱门口探出头,“左舷发射管后膛密封圈在舾装期间被刮了一道,不深,但漏气。备件已经在仓库里了,回港换掉。”
“换掉以后做一次充气保压试验,把试验记录交给我。以后每次出海前检查一次密封圈,不要等到海试才发现。”
鱼雷官点头。
瓦斯康塞洛斯把笔记本合上。“今天海试的结论是
——通过。
复国者号的航速、火力和防护都达到了成军的基本要求。剩下的问题都是维护性和操作性的,不影响成军。
回港之后把所有问题列成一份清单,交给戈麦斯先生。
我会附一封署名信——
建议海军部在1894年2月15日正式为复国者号举行成军典礼。”
海试报告三天后送到了卡洛斯桌上,戈麦斯亲自带来的。
卡洛斯翻开报告,直接看最后一页:建议1894年2月15日成军。
“你同意吗?”卡洛斯问。
“同意。”戈麦斯说,“三发三中的成绩,新舰第一次海试就打出来,在欧洲海军里也不多见。
右舷轴系轴承温度偏高的问题阿尔梅达已经派人在处理了,校轴一天,换密封圈两个小时,剩下的都是操作细节。”
“瓦斯康塞洛斯这个人呢?”
“他在海试之前就已经把全舰官兵分岗位训了两个月。每一个炮手、每一个轮机兵、每一个损管队员都背出了自己的岗位职责。海试那天没有人手忙脚乱。
整套指挥链从上到下都在按他的节奏走。六十一岁的人,在舰桥上站了六个小时,从头站到尾。”
“他在舰桥上站六个小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卡洛斯合上报告,“他在1890年带着瓦斯科·达·伽马号那艘破铁甲舰冲进瓜纳巴拉湾的时候,炮管子都打红了也没退。”
戈麦斯翻开笔记本。“成军典礼定在1894年2月15日,编队训练从二月下旬开始,‘复国者’号带‘巴西利亚’号和‘特茹’号。
瓦斯康塞洛斯已经在起草编队训练大纲了。”
“那就这样。”卡洛斯在报告上签了字,把文件推回给戈麦斯,“从现在到成军还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复国者号的舰员不要停,编队战术可以先在岸上用兵棋推起来。等二月成军以后直接出海练。”
卡洛斯看着窗外码头的方向。“不要让这个速度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