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的第一天,里斯本议会大楼里没有新年休会的气氛。
佛朗哥的两年制义务兵役法案草案在委员会里已经躺了整整一年,从1893年1月吵到12月,修改了七稿,每一稿都在废除免役赎金上被驳回。
卡洛斯没有去议会。
他坐在王宫书房里,面前摊着佛朗哥昨晚送来的最后一版草案。
财政大臣费雷拉、首相里贝罗和陆军参谋长席尔瓦上校都在。桌上还放着一份当天的《新闻日报》,头版标题是“政府欲强征农家子弟充军,地主阶级将失去秋收劳力”。
“今天的标题比上个月更直接了。”卡洛斯把报纸推到一边,“佛朗哥在议会里能拿到多少票?”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
他是首相,在议会里数了二十年的票,对每一位议员的立场和底价都一清二楚。
“进步党那边大约一半会投赞成票,他们在城市选区有基础,工厂主和商人不靠庄园主吃饭,兵役对他们的选票影响不大。
但农村选区的议员,不管挂哪个党的牌子,几乎全部反对。
庄园主们早就放话了:谁敢投票废掉免役条款,下次选举就别想在农村拿到一张票。
现在的情况是赞成票比反对票大约少十二到十五票。”
“他们不识字吗?”费雷拉说,“我们算得清清楚楚。
义务兵役两年,服役期间学技术、学认字、领军饷。退伍以后优先安排到国营工厂和铁路部门。
这不是把年轻人从农田里抽走,是把他们从庄园主的债务里赎出来。
去年加利西亚那批移民刚到里巴特茹的时候,一句葡语不会讲,只过了半年,他们的男人在军队里扫了盲,女人在中转站学了技术。
他们的孩子正在帝国的葡语学堂里念书。
再过两年,这些人就是帝国最忠实的公民。庄园主给不了他们这些,庄园主只想让他们永远欠债。”
“庄园主不想听这些。”里贝罗说,“他们甚至不想让这些话登在报纸上。
上个月《世纪报》转载了我们在里巴特茹移民安置点的采访,第二天就有三个种植园主联名撤了广告,理由是‘该报立场偏袒政府,损害私人财产权’。”
席尔瓦上校把军帽放在桌角。“陛下,我从纯军事角度说一句。现在六个架子师的编制只有第一步兵师满编。第二步兵师要在今年春天才能填到六成。
其余四个师只有番号,没有兵。如果现在不打仗,靠募兵慢慢填,十年都填不满。但谁也不能保证十年不打仗。”
“你们陆军去年刚拿到七十二门克虏伯速射炮的采购合同,炮今年就能到货。”费雷拉说,“炮到了,兵没到,炮谁打?”
卡洛斯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来。
“让佛朗哥直接付表决,不修了。”
里贝罗的手指停在椅背横梁上。“陛下,票数不够,如果硬上,法案被否决,再提就要重新走委员会流程,至少再拖一年。”
“票数不够就让他们在公开记录上投反对票。”
卡洛斯说,“里贝罗首相,这件事不是议会辩论能解决的。
庄园主在议会里买的是选票和广告,但选票挡不住征兵令。
你刚才说反对票比赞成票多十二到十五票,里面有至少二十个议员是骑墙派。
他们不是真想反对,是害怕被地主的报复。
我要佛朗哥在表决前宣读一份王室声明,很简单,就一句话:如果义务兵役法案不能在本届会期内通过,王室将依据宪法第六十七条赋予的紧急事态处置权,以王室敕令的形式直接颁布兵役法令,宪法第六十七条不是摆设。”
里贝罗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方案的法律风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宪法第六十七条在葡萄牙历史上只用过一次,还是八十年前的事,其法律效力在当代议会政治中几乎是一片未知水域。
但他也没有说“这不可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议会接到敕令之后的反应,然后说:“王室敕令不需要议会副署。但议会可以拒绝为敕令拨款。如果拨款被卡,征兵还是征不起来。”
“不会卡。
征兵经费的大头是军饷和被服,这两项在陆军部常规预算里已经列了。
议会不批的是新增的免役废除条款的执行经费,比如审查委员会的人员工资和体检站的扩建费。
这笔钱数额不大,王室财产局垫付。等议会下一财年补批。”费雷拉说。
“再加一句话,陛下是要看公开表决记录的。”
卡洛斯点了点头转向席尔瓦。“兵役法案通过以后,第一批新兵什么时候能入营?”
“法案通过后需要大约四到六个月做征兵登记和体检站的组建。
各省征兵办公室已经在搭架子了,辛特拉训练营的扩建方案也做好了。
最早一批新兵可以在1894年秋季入营,正好赶在秋收结束、春耕没开始的农闲期。
首批预计征召约一万六千人,本土一万,巴西六千。服役期两年,期满转入预备役,预备役期十年。”
“两年后这些人退伍,他们带走的是读写能力和一门技术。”卡洛斯看着费雷拉,回到了刚才的那句老话,“庄园主可以撤广告、可以威胁议员、可以写信给报社。
但他们挡不住的是,一个人的儿子在军队里学会了看地图和写家信。
等他退伍以后回到村里,他不会再签任何一份不认识的字的合同。”
下午两点,议会开始辩论。佛朗哥从内政部的办公室步行到议会大楼,手里抱着那份已经修改了七稿的法案草案。
进步党领袖若泽·迪亚斯·费雷拉——他跟财政大臣费雷拉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在发言席上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从征兵制的历史讲起,讲到去年陆军改革会议上卡洛斯本人的原话,讲到加利西亚移民在半年前的安置点里学会了第一批葡语单词。
他的语气不像在辩论,更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结论的调查报告。
反对党领袖安东尼奥·德·塞abra则在发言席上反复追问。
“免役条款废除之后,谁来保证农业劳动力的秋收?一个庄园主雇的人如果在秋收前被征兵令带走,他的损失由谁承担?”
佛朗哥站起来回答。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引用数据,而是直接说:“征兵时间表是从十一月开始征兵登记,次年一月入伍。十一月秋收已经结束,一月份春耕还没开始。
反对党喜欢拿秋收说事,但他们从来不提征兵时间表里精确到了月份。他们不是不知道征兵时间表,他们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征兵制在葡萄牙已经存在了。”费雷拉议员接过了佛朗哥的话,“1887年法令早就确立了普遍义务兵役的原则。你们反对的不是征兵制,你们反对的是把免役条款从法律里拿掉。
你们不是替农民说话,你们是替出得起三百米尔雷斯免役金的人说话。”
议会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混杂着嘘声和掌声的嘈杂声音。议长敲了三下锤子,要求恢复秩序。
佛朗哥在嘈杂声里从文件最下方抽出一张纸。那是他今天早上在御前会议之后亲手写的王室声明草稿。他没有全文宣读,只念了其中关键的一段。
“如果义务兵役法案未能在本届会期内完成立法,国王陛下将依据宪法赋予的权力,以王室敕令形式直接颁布两年制义务兵役法令。该敕令自颁布之日起生效,效力等同于议会立法。”
表决在下午六点进行,计票过程只用了十二分钟,法案以八票优势通过。
原本里贝罗估算反对方比赞成方多十二到十五票,但骑墙派在王室声明的压力下倒了将近二十票,有人是担心被公开记录站在国王的对立面,有人在私下计算了庄园主和城市选民之间的力量对比,还有人只是被辩论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说服了:一个会读写的退伍兵,比一个一辈子欠债的佃农值钱。
散场后,佛朗哥独自站在发言席旁,把法案最终稿塞进公文包。进步党领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递给他。
“这是今天辩论期间我一个记者朋友送进来的。今天早上九点零几分的时候,里斯本码头管理处刚刚统计完第一班客轮的下客人数。
一百二十名加利西亚移民,都是退伍军人,全部带着家属。”
佛朗哥接过便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没有说话。
当晚,卡洛斯在王宫书房里批阅佛朗哥送来的法案正式文本。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费雷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同一个人送来的那批加利西亚退伍兵名单。
“这批人里有几个在奥匈军队里做过排长?”卡洛斯问。
“一个。叫斯特凡·科瓦尔斯基,二十九岁,加利西亚人。在克拉科夫步兵团当了七年兵,退役时军衔是军士长。我们的使馆翻译把他的档案译成了葡文。”
“把他分到第一步兵师的机枪连。让克卢格中校跟他面谈一次,如果他能用波兰语和德语把机枪战术手册的内容讲清楚,就让他做机枪连的助理教官。
帝国军队的通用口令是葡语,但他可以在阵地上用波兰语骂人,只要新兵能听懂什么时候该装弹。”
费雷拉在名单上做了记号。
“兵役法通过只是开始。”卡洛斯把法案副本推到一边,“征兵登记站要在一个月内铺到每个省府所在城市,秋季之前全部运转起来。
佛朗哥去盯。第一期一万六千人,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帝国军队从募兵制真正转向义务兵役制的第一年。
第一年的数字会写进历史,以后每一年的数字都会拿第一年来比。我不需要一个漂亮的比例,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