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陆军参谋长佩雷拉·达席尔瓦上校带着一份整编方案走进了王宫。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军官,一个是巴西驻军参谋长若泽·马里亚·达库尼亚上校,另一个是从皇家军事学院临时借调来的德国教官弗里德里希·冯·克卢格中校。
“陛下,巴西第一步兵师的架子搭起来了。”席尔瓦把一张编制表铺在桌上,“但问题比我们七月份预估的更多。”
卡洛斯示意三人坐下。“一个一个说。”
席尔瓦用手指点了点编制表的第一栏。“按新编制,一个步兵师应辖两个步兵旅、每旅两个团、每团三个营。
但巴西现有驻军中,能在编制表上直接对号入座的连队不到一半。最麻烦的是驻扎在里约热内卢郊区的第二步兵团。
这个团是巴西战役结束后由旧共和国部队改编的,全团一千八百人,军官全部是巴西人,只会说葡萄牙语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现在用什么语言下口令?”卡洛斯问。
达库尼亚上校接过了话。“葡萄牙语。但执行效果取决于当天的值星官。如果值星官是里斯本派来的,士兵们能听懂七成。
如果是本地提拔的,他会先用葡萄牙语喊一遍,然后等士兵们互相转译。一个口令传下去,到第三排已经变了样。”
“等于说命令传达靠运气。”佛朗哥皱起眉头。
“不止。”达库尼亚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第二步兵团这个月光因为口令传达错误就发生了三起训练事故。最严重的一次,一个排长喊‘向右转’,半个连向左转了,两列横队撞在一起,伤了四个人。”
席尔瓦把话头接回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强制执行葡语操典,不仅仅是忠诚问题。
战场上听不懂口令会死人。我的方案是:从第一步兵师开始,所有军官和军士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葡语口令考试。考试不通过的,不管资历多老,一律不提拔,连续两次补考仍不通过的,调离指挥岗位,转到后勤或行政职务。”
“三个月太短。”克卢格中校开口了。他说的是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葡萄牙语。
“普鲁士军队在1866年吞并汉诺威王国后,用了整整两年才完成汉诺威部队的普鲁士操典转换。
不是教不会,是士兵们在战场上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说母语。一个在巴西农村长大的士兵,听到炮响之后本能喊出来的不会是葡萄牙语的‘装弹’,而是他从小说的那种话。
这个问题不是考试能解决的,要靠反复训练和连队里军官和军士的身体力行。”
“那两年之内。”卡洛斯说,“第一步兵师作为帝国陆军的第一支现代化师级单位,所有连队必须达到葡语操典合格标准,否则不予换装。”
“换装?”达库尼亚抬起头。
席尔瓦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布拉干萨M1890步枪的定型已经完成,首批量产线在马德拉王室兵工厂启动,预计1893年3月可以交付第一批三千支。陛下已经批准优先配发给第一步兵师。”
“三千支新枪换装一个师都不够。”达库尼亚说。
“所以只换最精锐的团。”席尔瓦在编制表上圈出第一步兵团,“这个团是巴西战役时从里斯本调来的老部队,全团官兵都能听懂葡语口令,忠诚度没有问题。
他们先换装,其余部队继续使用现有步枪,但按枪型重新编组,同一个营使用同一种步枪,至少保证营级单位内部弹药通用。”
克卢格中校从座位上欠了欠身。“关于机枪连的编组,我有一项建议。按照普鲁士的经验,机枪连不应该平均分配给各团,而应该编为师直属单位。
1870年普法战争中,法国人在一个阵地上集中了八挺机枪,能封锁整整一个营的进攻正面。集中使用是火力,分散使用是摆设。”
“我们有几挺机枪?”卡洛斯问。
席尔瓦翻了翻清单。“巴西驻军库存的葡制马克沁机枪总共四十八挺。本土库存另有三十六挺。马德拉兵工厂的机枪生产线月产量目前只有六挺,到明年年中才能提到十挺。”
克卢格说:“四十八挺足够编一个师属机枪营,下辖三个连,每连十六挺。”
“同意。”卡洛斯在方案空白处写下:机枪连集中编制为师直属火力,不分配至团。克卢格负责编撰葡文版机枪战术手册,三个月内交付。
“骑兵的问题呢?”佛朗哥问。
“骑兵不要了。”卡洛斯说。
席尔瓦的笔停在半空。
“马克沁机枪发明之后,骑兵冲击在军事上已经过时了。一挺机枪一分钟能打五百五十发子弹,面对密集冲锋的骑兵,那不是战斗,是屠杀。”卡洛斯看向克卢格,“中校,你同意吗?”
克卢格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陛下说得对。但问题在于,没有骑兵,侦察和快速机动用什么?”
“自行车。”卡洛斯说。
“自行车?”席尔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嘲笑,但带着明显的困惑。
“英国陆军在1888年就组建了世界上第一支自行车部队,第26米德尔塞克斯志愿步枪团,编制一百二十人,全部装备自行车。
他们的试验结论是:自行车步兵在铺装路面上的行军速度是徒步步兵的两倍以上,每小时可以走二十到二十四公里,而且行动安静,不会像骑兵那样扬起大片尘土暴露位置。”
卡洛斯翻开一份英国军事期刊的译文,“1892年3月,美国陆军也正式颁布了自行车步兵训练条例。这不是纸上谈兵,已经有人替我们试过了。”
“一匹阿根廷军马多少钱?”卡洛斯转向费雷拉。
费雷拉翻开账本。“阿根廷军用骑乘马,采购价约七十米尔雷斯一匹,折合十五英镑十先令。加上饲料、马具和兽医,每匹马每年维持费用至少三十米尔雷斯。”
“一辆英国产的安全型自行车,批量采购价八到十英镑,折合约三十六到四十五米尔雷斯。
没有饲料费,没有兽医费,坏了换个链条几个米尔雷斯。买五百匹军马的预算可以买八百辆自行车,还省掉了每年两万米尔雷斯的养马费。”
席尔瓦开始在编制表的空白处画新的结构。“编制上怎么定?”
“师直属部队增设一个自行车侦察连,取代原来的骑兵营。
编制一百二十人,全部配自行车,下辖三个侦察排和一个通信班。通信班负责在师部和各团之间传递书面命令。
车型上,不要普通商用自行车,让王室兵工厂跟英国伯明翰的自行车厂联系,定制一批军用型号,加固车架,加装后座货架用来驮弹药和口粮,轮胎用实心橡胶,不要充气轮胎。
巴西的路况碎石多,充气轮胎一天能扎破三次。”
“还有三轮摩托车。”卡洛斯继续说。
克卢格中校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凭空想象。”卡洛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技术档案,“1885年,德国人戈特利布·戴姆勒和威廉·迈巴赫造出了世界上第一辆汽油摩托车。
那是一辆木质车架的机器脚踏车,用的是单缸四冲程汽油发动机,气缸容积二百六十四立方厘米,七百转时输出功率零点五马力,最高时速约十二公里。
车轮是木制的,外面包一层铁皮,没有减震弹簧,德国人叫它‘震骨车’。戴姆勒同年8月29日获得了专利。”
他把档案翻到下一页。“戴姆勒造这辆车只是为了验证汽油发动机可以装在小型车辆上,之后就转向了四轮汽车,没有继续改进摩托车。
但他的技术路线是对的,汽油发动机小型化之后,可以驱动两轮或三轮的轻型车辆。现在七年过去了,发动机技术比1885年又成熟了不少。”
“我们不是发明摩托车。”卡洛斯合上档案,“戴姆勒已经发明了,第一辆原型车已经在慕尼黑街头跑过了。
我们要做的是在上面做军事化改进,把零点五马力的发动机换成更大功率的型号,把木质车架换成钢制车架,把两个轮子改成三个轮子,后座加一个货斗用来装弹药或者固定一挺机枪。
从头发明一辆车需要天才,在已有的车上做改进只需要工程师。”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的是三轮,不是两轮。后座货斗设计成可旋转的机枪架,到了预定位置,士兵不需要把机枪卸下来,直接坐在货斗上就能射击。射击完毕,发动车子,半分钟转移阵地。”
佛朗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技术上怎么实现?”
“发动机方面,戴姆勒的原型机只有零点五马力,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至少三到五马力的汽油发动机。
这个任务交给国家动力实验室,我们现在有从德国引进的汽油发动机专利技术,在这个基础上做放大和改进,目标是造出一台能稳定输出四马力左右的单缸汽油机。
底盘和车架交给皇家汽车制造公司,他们跟标致有技术合作,有现成的钢管焊接和车架装配经验。
两者拼在一起,目标是一年半内造出第一辆可以跑起来的军用三轮摩托车原型车。”
“不是用柴油机吗?”席尔瓦问。他在之前的讨论中听过狄塞尔这个名字。
“狄塞尔的工作还处在基础研究阶段。”卡洛斯说,“他1892年2月刚刚获得压缩点火原理的德国专利,专利号RP 。
但专利是一回事,能跑起来的原型机是另一回事,从专利到实验室验证再到批量生产,保守估计需要五到八年。
MAN公司在奥格斯堡刚开始跟他合作,第一台试验样机最早也要明年才能造出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用的动力,不是等八年的理论。
汽油机已经实际运转了七年,技术成熟度远比狄塞尔的压缩点火原理高。”
“不过,”卡洛斯补充道,“狄塞尔的研究方向是对的。压缩点火的热效率理论上远超汽油机,一旦成功,对军舰和大型车辆的意义重大。
我已经安排王室财产局通过专利许可的形式跟踪他的研究进展,将来时机成熟,帝国可以购买专利授权。但那是后话,现在三轮摩托车的动力用汽油机。”
席尔瓦在编制表上继续画。“编制上,师直属部队增设一个机械化侦察排,配六辆三轮摩托车和二十辆自行车混编。三轮摩托车负责搭载重火力和弹药,自行车负责轻装侦察和通信。”
“人从哪里来?”达库尼亚问。
“从原来准备编入骑兵营的那批人里挑,会骑自行车的优先,不会的,集中训练两周。
三轮摩托车的驾驶员从皇家汽车制造公司借两名技工来做教官,第一批学员从皇家军事学院的工兵科里选,工兵学员懂机械,学汽油机操作比普通士兵快。”
“费用方面。”费雷拉把算盘推到一边,“八百辆加固型自行车,单价四十五米尔雷斯,总共三万六千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千英镑。六辆三轮摩托车,每辆原型车按发动机、车架、机枪架加装配算,制造费用约三百米尔雷斯,六辆车总共一千八百米尔雷斯,折合约四百英镑。
两项合计不到九千英镑。原来骑兵营的预算是三万八千米尔雷斯,省下了将近三分之二。”
“省下的钱用来扩建马德拉兵工厂的机枪生产线。”
卡洛斯说,“自行车的首批两百辆从英国进口整车,后续六百辆由英国提供零部件在里斯本组装。
三轮摩托车的所有零部件全部在帝国境内制造,发动机用国家动力实验室改进的汽油机,车架由皇家汽车制造公司生产,机枪架由席尔瓦工业集团承制。
能自己造的,一个零件都不要进口。”
克卢格把钢笔插回口袋。“陛下,自行车和三轮摩托车在军事战术上的价值还需要实战检验。我建议在辛特拉训练营组织一次对比演习。
一个自行车连对模拟的步兵阵地进行侦察和侧翼迂回,让传统步兵连做同样的科目,对比时间和体力消耗。等三轮摩托车原型车造出来后,再加一个机动火力的对比科目。”
“安排在十一月初。第一步兵师的军官全部到场观摩。让他们亲眼看看,不骑马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几个军官站了起来,收拾好各自的文件。达库尼亚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卡洛斯一眼。
“陛下,您知道第二步兵团有多少士兵签署了三年服役合同?”
卡洛斯摇头。
“全部。没有一个在巴西战役后申请退役。”达库尼亚说,“他们可能还喊不好葡语口令,但他们选择了留下。
我会在三个月内让他们通过考试,不是为了提拔,是为了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地穿着这身军服站在队列里,听懂长官的每一句话。”
他说完敬礼,转身离开。
卡洛斯重新坐下,把刚才写的那张便条递给佛朗哥。
“通知巴西摄政委员会,第一步兵师的整编费用由王室财产局先行垫付,不要等议会拨款。议会可以在事后补批,但不能让八千个人等着议员们吵完架再领到新枪和自行车。”
佛朗哥接过便条看了一眼。上面除了各项预算数字,还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比一个能辩论的议会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