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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教育大臣亚历山大·平托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到了卡洛斯的桌上。文件封面用黑色墨水写着“皇家理工学院章程草案”,下面标注了三个系的名字:采矿与冶金系、造船与轮机系、土木工程系。
“陛下,我已经和科英布拉大学校长谈过了。”平托开门见山,“他不反对设立新学院,但明确表示不会出人。科英布拉的法学院和神学院已经占用了全部经费和师资,没有多余的教授可以调拨。”
“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卡洛斯翻开章程草案,“科英布拉培养法官和神父已经四百年了。让他们突然培养采矿工程师,他们会消化不良。”
平托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我列了一份可能的师资来源。采矿与冶金方面,德国弗赖贝格矿业学院有三名德裔教授表示愿意来里斯本,前提是年薪不低于500英镑。
其中一位叫约翰·奥古斯特·冯·施密特,在克劳斯塔尔矿区的盐矿和铁矿工作了十五年,三十五岁,英语和法语都能讲,葡语愿意在到任一年内学会。”
坐在桌尾的财政大臣费雷拉翻开账本。“科英布拉的正教授年薪折合约三百英镑,但那是法学院的价码,采矿教授在欧洲范围内普遍高于人文科目,这个报价在合理范围内。”
“造船与轮机系呢?”
平托翻了一页。“英国方面,阿姆斯特朗公司的威廉·怀特爵士不愿意离开公司,但他推荐了两个学生。
查尔斯·帕森斯,蒸汽轮机工程师,以及约翰·桑尼克罗夫特,专攻高速艇设计。帕森斯在纽卡斯尔有自己的小车间,正在试验一种新的船用蒸汽轮机,烧钱烧得厉害。
他提出如果学院能为他提供试验场地和每年五千英镑的研究经费,他愿意以客座教授身份来里斯本任教,每年至少六个月驻校。”
“就是那个帕森斯?”费雷拉皱起眉头,“去年在纽卡斯尔试航了一艘装蒸汽轮机的小艇,结果跑到半路就趴窝了,英国海军部没给他一个便士。您要出五千英镑?”
“正因为英国海军部没给他钱,我们才能买到他。”卡洛斯说,“试航失败不代表他的设计方向错了。
蒸汽轮机的热效率理论上可以比往复式蒸汽机高出一大截,如果能在军舰上用上,航速和续航力都会有质的飞跃。他现在缺少的是持续试验和改进的资金,我们给他。”他看向平托,“土木工程系呢?”
“葡萄牙本土的候选人有两位。一位是奥古斯托·德·瓦斯康塞洛斯,在波尔图设计过三座铁桥和两条铁路线,实战经验丰富但理论偏弱。
另一位是从巴黎高等路桥学院毕业的法国人古斯塔夫·埃菲尔的学生亨利·勒孔特,勒孔特在埃菲尔铁塔项目里负责地基和水下结构部分,年薪要价400英镑。”
费雷拉迅速报出换算,“科英布拉法学院院长都没这么高。一个法国人,刚过三十岁,凭什么?”
“凭他参与过埃菲尔铁塔的地基修复工程。”卡洛斯说,“帝国马上要在巴西修铁路、在本土扩建海军船厂的巨型船坞。
我们需要懂水下结构和钢结构的人。勒孔特见过三百米高的铁塔是怎么从泥巴里长出来的,这种经验在欧洲找不出第二个三十岁的人。”
费雷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但没有再反驳。
“还有一件事。”平托合上文件夹,“戈麦斯先生让我转达他对学院设置的关切。他担心造船与轮机系在里斯本单独招生会抢走海军学院的生源。”
“海军学院培养的是军官。理工学院培养的是造船和轮机工程师。这两类人一个在舰桥上指挥,一个在机舱里修锅炉,互不冲突。”卡洛斯说,“给戈麦斯带个话:造船与轮机系的第一批毕业生优先分配到海军船厂,他不会缺人手。”
平托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表示这件事已经处理完毕。
“招生呢?”费雷拉问。
“第一年三个系各招四十人,共一百二十人。”平托翻开章程的最后一页,“招生对象是完成中学学业的适龄青年,本土和巴西各半,殖民地学生暂定预留十个名额。入学考试考数学、物理和基础几何,不及格的不收——
校长,您定的规矩。”
“这个标准是不是太高了?”费雷拉摘下眼镜,“巴西那边的中学毕业生大部分去了圣保罗的咖啡公司和橡胶公司,薪水比工程师起薪都高。他们为什么要来里斯本念四年书?”
“因为工程师是帝国最缺的人。”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从米纳斯吉拉斯铁矿划到里斯本海军船厂,“明年那艘铁甲舰下水之后,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百个会种咖啡的人,是一百个能计算船体应力的工程师。
如果本土的生源不够,就从巴西招;如果葡萄牙语生源不够,就找愿意学葡萄牙语的外国学生。
我已经让人准备一份从东欧移民家庭中筛选中学毕业生的方案。
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的移民里,总有一些在老家念过书的。”
费雷拉重新戴上眼镜。“经费的事我最后说一次。
三个系的实验室,冶金的高温炉、造船的拖曳水池、土木的材料试验机,这些加起来至少需要十五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三万三千英镑。
加上教授年薪、校舍租金、奖学金,第一年总开支接近二十万米尔雷斯,约四万四千英镑。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学预算里挤不出这笔钱。”
“王室财产局单独设一个‘皇家理工学院建设基金’,从橡胶公司和咖啡公司的分红里各抽一部分。”
卡洛斯说,“第一年四万四千英镑不是问题。
第二年开始,学费和实验室对外技术服务会收回一部分成本。
第四年起,如果第一批毕业生能按期进入海军船厂和矿业公司,这笔投资就能见到回报。”
费雷拉合上账本。“如果。”
“每一个预算都是‘如果’。陆军扩编、移民安置、军舰建造,哪一个不是先投钱再等回报?”卡洛斯说,“但教育是唯一一件投了钱不用等战争也能收回成本的事。”
平托从桌上拿起章程草案,翻到扉页。那里还空着,校名和签署日期还没写。
“日期写九月十五日。”卡洛斯说,“校名就叫皇家理工学院,校址先用辛特拉皇家军事学院旁边那栋旧军营。
教室、宿舍和实验室共用,军校学员学军事指挥,理工学院学生学技术工程,两类人在同一个校园里吃同一口食堂的饭。
等将来三舰下水,需要试航、维修和改装的时候,他们的毕业生会在同一个船台上碰面。”
平托在扉页上写完校名和日期,把钢笔帽拧紧。
“德国那边的三名教授,我发电报确认。帕森斯那边需要您亲自写一封信,他说他只接受‘国王本人’的邀请。
勒孔特下周一到里斯本,我已经安排他和海军船厂的工程师见面,先考察船坞地基。”
卡洛斯点点头。“告诉他们,他们不是来教书的。”
平托停下笔。
“他们是来教出一批比他们自己更强的人。十年后,帝国造的军舰不只是船台上组装别人的图纸,从头到尾都在里斯本设计。
铁矿从米纳斯吉拉斯运出来,在安哥拉或者本土的高炉里变成钢,钢在皇家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测试,图纸由毕业生的手画出来,龙骨在里斯本海军船厂铺设。
这条链条现在缺的最大一环,就是会画图纸的人。”
费雷拉把账本收进公文包,站起来。“陛下,您这段话比整个预算更有说服力。我回去从王室财产局做拨款方案,下周交上来。”
平托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亚历山大·平托在巴西主持学堂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教会一个孩子读葡语,只需要六十天。
但教会一个工程师设计船体,至少需要四年。现在开始,四年后正好是1896年。”
门关上。卡洛斯重新坐下,翻开那本空白日志,在新一页顶端写下:1892年9月15日,皇家理工学院成立。
他又写了一句:“第一步是钢铁,第二步是工程师,第三步是海军。在这之前,所有的殖民地和贸易都是为了凑够第一步和第二步的学费。”
他搁下笔,按铃叫来阿尔梅达。
“给弗赖贝格矿业学院发电报,请冯·施密特教授来里斯本面谈。
另外通知造船与轮机系,帕森斯的蒸汽轮机试验车间,单独拨一栋厂房,煤和淡水由海军船厂直接供应,按成本计价。
我需要他在里斯本造出第二台样机,而不是把时间花在纽卡斯尔找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