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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驻维也纳、驻圣彼得堡、驻罗马和驻伦敦使馆相继发回长电。这些电报被阿尔梅达按时间顺序编号,钉在一起,放在卡洛斯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罗德里格斯在加利西亚跑了六个星期,走访了克拉科夫、伦贝格和普热梅希尔三座城市的周边村镇。
他的报告写满了统计数字和访谈摘要,但在第四页开头用红墨水笔圈出了一句话——
“这里的人均土地不到两公顷,粮食产量只有下奥地利的三分之一,每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成批成批的农民背着口袋去火车站,随便买一张往西或往南的票,只要能离开加利西亚就行。”
驻俄使馆代办里卡多·佩雷拉在沃里尼亚和波多利亚地区跑了一圈。那里的情况跟加利西亚类似,但更糟的是沙俄政府的移民管制比奥匈帝国松,地方官员收钱就放人,正规渠道和地下渠道交织在一起,谁也说不出准确数字。
佩雷拉在电报里写:“这里没有工厂,没有铁路,只有黑土地和欠地主债的农民。只要承诺两年免租,他们什么都肯签。”
驻罗马使馆的报告最简短。意大利南部农村的人口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亚的农民成群结队地涌向那不勒斯港,等着上船去美国或阿根廷。
领事马尔蒂尼写道:“这些人不是想发财,只是想吃饱。如果帝国能提供稳定的土地和两年免租期,他们愿意放弃去美国的计划。”
驻伦敦使馆的回复最特殊。
代办洛佩斯在电报中写道:“利物浦码头区聚集着大量爱尔兰移民,他们是饥荒年代逃到英格兰的,现在靠打零工维生。
码头工头告诉我,这些人不怕苦,只怕没活干。如果帝国愿意接收,利物浦市政府甚至愿意补贴部分船票,他们急于甩掉这个包袱。”
八月二十日上午,卡洛斯在御前会议上把四封电报一起拍到桌上。
“罗德里格斯在报告里提到一件事,”卡洛斯翻开其中一页,“去年有一批加利西亚农民被巴西咖啡庄园主招募,签的是三年契约劳工合同。结果到了桑托斯港才发现,所谓‘免费土地’根本不存在,他们被分散塞进不同的庄园,拿的工钱只有当地工人一半。其中有几个认字的写了信寄回加利西亚,信里说了一句话:宁可回奥地利挨饿,也不在巴西当奴隶。”
“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卡洛斯合上报告,“不是人道主义问题,这是是信用问题!
帝国正在跟巴西讲融入,讲忠诚,讲巴西人跟葡萄牙本土人享有同等权益。如果加利西亚人来了之后被当奴隶对待,教会和工会就会拿这个攻击我们,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加利西亚人的招募,是整个帝国的劳务市场信誉。
这件事上我们输不起。”
“四个区域,同步招募。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的东欧农民、意大利南部的无地佃农、利物浦的爱尔兰码头工人,渠道不同,标准统一,全部通过王室财产局走。”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好了数字。
“加利西亚,罗德里格斯已经搭好了招募网络,今年可以出人。沃里尼亚,佩雷拉需要两个月时间建站,入冬前可以完成第一批招募。意大利南部通过那不勒斯的天主教会网络,由驻罗马使馆负责筛选。
爱尔兰人不走欧洲大陆,从利物浦直接上船,省一段路费。四个区域合计,今年的目标是六千户,约两万四千人。明年翻倍,后年再翻倍。”
财政大臣费雷拉第一个开口。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纸面上已经列好了表格。
“船票是大头,从但泽到里斯本,三等舱每人约四英镑。从那不勒斯出发略便宜,每人三英镑十先令。从敖德萨走黑海绕道直布罗陀最贵,每人五英镑。从利物浦到里斯本最短,每人两英镑。
按四个港口的比例加权平均,每人大约四英镑。两万四千人就是九万六千英镑,约四十三万两千米尔雷斯。”
“比养两个步兵师还便宜。”佛朗哥说。
“那只是船票。到了以后呢?安置费、初期口粮和种子、临时住房。
这些费用每户至少需要三百米尔雷斯。六千户就是一百八十万米尔雷斯。加上运输费,第一年总开支接近五十万英镑。陛下,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分三年摊销,第一批移民明年开春到达安置点,秋季就能收获第一季作物。第三年开始缴纳实物租,按收获量的一成计算。
如果每户平均耕种五公顷,保守估计第四年就可以收回安置成本。这不是开支,是投资。”
殖民大臣平托拿起罗德里格斯那封电报,翻到最后一页。
“奥地利方面提了条件——不准在广告里写‘免费土地’,不准招现役适龄兵役人口。俄国那边呢?”
“俄国更宽松。”卡洛斯拿起佩雷拉的电报,“沙俄地方官收钱放人,正规渠道和地下渠道并存,根本不查年龄。
但我们自己设限,只要二十八岁以上、已婚、有子女的农户。这个标准在四个区域统一执行,不分来源地。”
“为什么是二十八岁?”佛朗哥问。
“服完兵役的年龄。各国兵役制不同,但大多数欧洲国家的常备兵役在二十一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结束,预备役持续到二十八岁左右。
我们只招二十八岁以上的已婚农户,等于自动筛选了已经服过兵役的人口。这些人在军队里学过服从和纪律,到了种植园不会动不动就跟工头打架。
而且有妻儿的人不会轻易毁约跑掉。”
“这些人意大利语、英语、爱尔兰语、俄语、德语。没有一种和葡萄牙语互通。但这不是新问题。
师范速成班已经在巴西跑了一年,教六岁小孩和教三十岁文盲用的不是同一套教材,但原理相同。
最简单的办法不是让他们来上课,是让他们接触我们的人。
在里斯本中转站,成年移民每天上两小时葡语课,教材用最基本的口语和数字。到了安置点以后,每五十户设一个双语联络员,由师范速成班毕业生担任。
联络员不负责全面教学,只负责传递指令、解释合同、调解纠纷。”
卡洛斯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退伍军人来做联络员。加利西亚人和沃里尼亚人里,很多在奥匈和沙俄军队里服过役。
如果他们能在中转站学会基本的葡语口令,到了安置点就可以用军事化的方式组织生产和生活。
早上吹哨集合,工头用葡语下达当天任务,翻译再用波兰语或意大利语复述一遍。反复三个月,他们就能听懂最基本的指令。
语言这东西,在需要用它吃饭的时候学得最快。”
佛朗哥点头。他在内政部处理过无数治安报告,知道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需要秩序。军事化管理是最不需要文化基础的秩序。
“安置地点的分配呢?”里贝罗第一次开口。首相今天一直靠在椅背上,手指交错,听得多说得少。
“帝国目前实际控制的领土包括本土、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澳门及帝汶。”卡洛斯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地图前,“澳洲北部还没有拿到手,那是后话。
我们现在能用的地盘就这些。分配原则很简单: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塞,哪里能种地就往哪里送。”
平托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巴西圣保罗州新开辟的橡胶种植园和咖啡扩种区承接两千五百户。
这批人不进老庄园,老庄园的劳资关系已经僵化了,往里头塞新人只会制造矛盾。
去新垦区,从头建立雇佣关系和土地租赁合同。
另外,米纳斯吉拉斯铁矿周边的铁路建设需要劳力,可以分流一部分意大利人过去,意大利的石匠和铁路工人在欧洲是有口碑的。”
“安哥拉承接一千五百户。罗安达港扩建和本格拉铁路定桩都需要稳定的人力供应,本地募工的可靠性和效率远低于有组织的移民。而且安哥拉高原的气候适合欧洲人定居,不像西非沿海那么湿热。”
“莫桑比克承接八百户。棉花种植和莫桑比克岛港口的扩建需要人手,还有煤炭。那边葡萄牙移民少,需要填充。”
“澳门及帝汶承接两百户,作为远东据点的人口补充。其余一千户留在本土里巴特茹农业区。
这批人不留在里斯本中转站,中转站只做临时停留。
里巴特茹有现成的农田和灌溉渠,之前安置的那批加利西亚移民已经在那边种了一年地,效果不错。老移民带新移民,比官方派翻译更管用。”
费雷拉重新算了一下。
“如果移民分配涉及本土和四个殖民地,转运费用会更高。从里斯本到罗安达和到桑托斯的票价不一样,莫桑比克航线更长。
按六千户的规模测算,转运阶段的成本大约比单线运输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但反过来看,分散安置的风险更低。六千户全堆在圣保罗,等于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分到五个不同区域,哪个地方出了问题都有其他地方兜底。而且殖民地的基础设施建设,铁路、港口、矿山,本来就需要人力。用移民填这个缺口,比在当地雇工便宜,也更可靠。”
平托拿笔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移民的国籍比例呢?”
“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加起来占一半,约三千户。意大利南部占三成,约一千八百户。爱尔兰占两成,约一千二百户。这个比例不是拍脑袋定的。
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的农民最熟悉大田耕作,适合去巴西和安哥拉种橡胶和棉花。意大利人里石匠和铁路工人比例高,优先分配到铁矿和铁路沿线。
爱尔兰人的英语和吃苦耐劳的口碑让他们适合做监工和基层管理,安置点可以穿插配置。”
费雷拉合上账本。“最后一个问题,启动资金。”
“王室财产局出大头。橡胶公司的分红已经入账,咖啡公司的盈余也在增长。移民项目不挤占政府常规预算,只在王室财产局的账户里单列一个科目。财政部保留审计权,但不参与日常运营。
这样可以避免议会里的争吵,民经费只要进了财政部预算,每笔支出都得跟议员们解释。”
里贝罗终于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什么时候开始?”
“九月一日。四个使馆的招募处同时挂牌。罗德里格斯在加利西亚已经搭好了摊子,让他兼任东欧区的总协调,沃里尼亚归他管。
意大利那边由驻罗马使馆的马尔蒂尼负责,那不勒斯教会网络已经打通了。利物浦那边最简单,不需要建新站,直接利用现有的码头设施和爱尔兰侨民社区做宣传。”
卡洛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已经用铅笔标出了六条弧线,从但泽到里斯本,从敖德萨绕道黑海和直布罗陀,从那不勒斯横穿地中海,从利物浦直下北大西洋。
每条线都在里斯本交汇,然后又分出四条支线,分别指向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和澳门。本土的里巴特茹用一个小圆圈圈住。
“我要的不是一批移民。”他把手掌压在四条支线交汇的地方,“我要的是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一旦跑通,每年能输送两万到三万人,持续十年、二十年。这些人到了以后,种地、修路、生孩子。他们的孩子进葡语学堂,长大了参军、做工、教书。二十年后,没人再管他们叫加利西亚人、波兰人、意大利人或者爱尔兰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没人问这个名字是什么。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另外,”卡洛斯收起手掌,转身看向平托,“澳洲北部那边虽然还没到手,但塞尔帕·平托的考察报告已经回来了。
达尔文湾的深水测量数据、内陆草场的面积和承载力,这些材料都在档案柜里放着。将来一旦非洲澳洲交换条约签下来,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第一份澳洲移民安置方案。
现在招募的这批移民里,爱尔兰人中有相当比例的牧羊经验,意大利人有铁路修建技能。到时候从圣保罗和安哥拉抽调骨干,直接铺过去。但那是后话,现在的盘子先跑起来。”
卡洛斯把罗德里格斯那封电报的最后一页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四行字:
“运输、体检、登记、签约,每个环节都留记录。”
“二十年后,这些人的孩子会在帝国的学校里读葡语课本。他们的父辈可能永远学不会葡语,但他们的子孙会。这就是帝国的耐心。”
“第一年六千户。如果跑通了,第二年翻倍。”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交给平托。“给四个使馆发电报。九月一日,同步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