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2月1日,里斯本外交部。
英国驻葡公使休·麦克唐纳爵士带着一份由索尔兹伯里侯爵亲笔签署的谈判授权书走进了会议室。
随行的只有一名一等秘书和一名海军出身的劳伦斯·巴克莱上校。
葡萄牙方面出席的是首相佛朗哥、财政大臣费雷拉、殖民大臣平托和海军参谋长鲁伊·达席尔瓦少将。
阿尔梅达担任记录员。
双方在长桌两侧就座。麦克唐纳没有寒暄,直接把授权书放在桌上,推到佛朗哥面前。
“首相先生,我国政府在非洲南部和南太平洋两个方向上均愿意与贵国展开正式谈判。
索尔兹伯里侯爵在授权书中明确表示,英国愿意重新讨论葡属安哥拉与莫桑比克之间的陆地连接问题。
这是我国自1890年以来首次在非洲边界问题上做出重大政策调整。
我希望这次谈判能在坦诚和务实的气氛中进行。”
“爵士先生,我们也是这么希望的。葡萄牙方面的立场,在1899年5月收到侯爵密信时就已经明确了,巴罗策兰地区全境划入葡属莫桑比克,安哥拉与莫桑比克之间经由赞比西河走廊的陆地通道宽度不低于两百公里。
这是我们在非洲方向的底线。”
麦克唐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由英国殖民地部绘制的大比例非洲南部地图,铺在桌上。
巴克莱上校同时展开一份海军部标注的印度洋航道图。
麦克唐纳用手指在巴罗策兰地区的位置上点了点。
“首相先生,巴罗策兰地区,目前洛齐人国王莱瓦尼卡名义上接受英国保护。
英国在该地区没有常驻官员,也没有军事存在。
如果葡萄牙愿意在莫桑比克边境和港口通行方面做出明确承诺,英国可以考虑将巴罗策兰地区划入葡属莫桑比克。
但赞比西河走廊的宽度……两百公里,这个数字我国殖民地部认为过高。
我国在罗得西亚和尼亚萨兰之间需要保留足够的地理连续性,一百二十公里是一个更为可行的方案。”
佛朗哥没有碰那张地图,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尺寸更大的非洲地图。
这是葡萄牙殖民部去年根据最新勘测数据绘制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巴罗策兰地区和赞比西河走廊的位置。
他把地图铺在自己的桌前,用手指沿着那条红线划了一遍。
“爵士先生,两百公里宽不是我们随便写的数字。
太特煤矿到安哥拉东部边界的直线距离,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的现有施工进度,以及未来从安哥拉宽扎河矿区到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之间所需的最小安全缓冲区,殖民部的技术报告认为,任何低于两百公里的走廊都将使这条陆地通道在战略上失去意义。
一百二十公里,在纸面上看起来足够宽了,但在实际地形中,扣除河流泛滥区、沼泽带和不可通行的山地之后,真正的可用宽度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如果走廊太窄,连接两块殖民地的铁路和移民定居点将面临长期的安全不确定性。”
麦克唐纳皱了皱眉,俯身仔细看着葡萄牙地图上那条红线。
红线从安哥拉东部边界向东延伸,经过赞比西河北岸,一直连接到莫桑比克西部边界,宽度标注清晰:最低两百公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指尖在红线上敲了敲。
“如果走廊太宽,英国在罗得西亚和尼亚萨兰之间的行政连续性将受到影响。
我国在这两个保护地之间需要维持直接的陆地联系。
这条走廊对于贵国来说不是修铁路的问题,您要从我国领土中间切出一条数百公里长的地带,将罗得西亚一分为二。
伦敦的殖民地部不会同意任何导致我国在南部非洲领土被永久分割的方案。”
费雷拉从账本里抬起头,他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麦克唐纳爵士,分割这个词不够准确。
赞比西河走廊的绝大部分是未开发的灌木草原,人口密度极低。
英国在这一区域没有城市、没有铁路、没有常驻行政机构。
我们这是在为一块英国从未实际开发的荒地划定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边界。
贵国在南非的注意力集中在德兰士瓦金矿和布尔人问题上,赞比西河上游的荒地对于伦敦来说只是一张地图上的颜色。
但对于葡萄牙来说,这条走廊是连接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战略生命线。”
麦克唐纳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费雷拉。“费雷拉先生,您用‘荒地’这个词来描述英国保护地,但我必须提醒您,地图上的颜色一旦改变,议会里的反对党就会抓住它做文章。
索尔兹伯里侯爵可以同意巴罗策兰划入葡属莫桑比克,因为那块地英国从来没有实际控制过,在政治上容易交代。
但两百公里宽的走廊穿过罗得西亚,这个问题比巴罗策兰棘手得多。
我不是在拒绝您的方案,我是在告诉您伦敦面临的现实。”
“爵士先生,如果我们今天在非洲内陆边界上各退一步,葡萄牙接受走廊宽度从两百公里适当缩减,英国接受走廊原则本身不可动摇,那么我们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议题上:澳洲北部。
非洲内陆的灌木和沼泽不值得两国外交官在谈判桌上耗掉整个春天。
太平洋才是帝国未来几十年的重心所在。”
三天后,第二轮谈判在同一间会议室举行。
平托首先发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由塞尔帕·平托考察队从达尔文港发回的水文测量摘要和矿产采样初步分析,放在桌上推向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爵士,去年我国派往澳洲北部的科学考察队已经完成了对达尔文湾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勘测。
葡萄牙希望英国能将澳洲北部部分领土从达尔文港为中心延伸,总面积约五十二万平方公里的主权或长期租借权转让给葡萄牙。”
麦克唐纳接过水文报告翻了几页,然后递给巴克莱。
巴克莱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平托,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平托先生,这份水文数据的精度令人印象深刻。”
平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有数据都经过双重验证,这是葡萄牙科学考察的标准程序。”
“平托先生,贵国政府对澳洲北部领土的兴趣显然由来已久。
五十二万平方公里,这个面积比葡萄牙本土大好几倍呢。
这么大的领土转让要求,英国议会不可能不经过激烈辩论就批准。
我国在澳洲北部虽然没有大规模移民定居点,也没有正在开发的矿产或农业区。
我承认这一点。
但这块土地是大英帝国澳洲的一部分。
殖民地部不会欣然接受。”
巴克莱上校第二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托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澳洲北部是澳大利亚殖民地的一部分,尽管它目前没有被开发,但这不意味着英国可以随意转让它。
澳大利亚各殖民地的总督和议会对此事也有发言权。
如果伦敦在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情况下就签署了转让条约,墨尔本和悉尼的政治反弹将极为严重。”
“我们不需要征求澳大利亚议会的意见,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向伦敦保证,葡萄牙在获得澳洲北部后,将在该地区开放港口、允许英国商船自由通航、保护英国侨民的财产权利。
我们不会建一个军事堡垒,我们是要建一个深水商港和牧业基地。
这对澳大利亚各殖民地的经济利益也有好处,达尔文港的开发将为整个澳洲北部提供一个新的出海口,降低西澳和昆士兰内陆的牧业运输成本。”
麦克唐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
“平托先生,费雷拉先生,贵国提出的澳洲北部交换方案在地理上跨度很大,从非洲东南部到南太平洋。
这笔交易的实质是英国用太平洋上的领土换取在非洲战略纵深的改善。
作为交换,英国需要的是莫桑比克港口的通行便利、边境封锁,以及葡萄牙在可能爆发的南非冲突中的善意中立。
如果这些条件能够得到满足,澳洲北部领土转让在原则上是可以讨论的。”
佛朗哥和费雷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口道。
“爵士先生,葡萄牙愿意在条约正文中写入,葡萄牙承认英国在南部非洲拥有特殊利益,并将在英布冲突中恪守中立。
葡萄牙的港口向英国军舰和商船开放补给,淡水、食品、燃煤。
但葡萄牙不会在任何正式文件中承诺‘为英国军事行动提供便利’,这将违背中立原则,也不符合我们对其他友好国家的外交承诺。
作为交换,英国将澳洲北部五十二万平方公里领土的主权或长期租借权转让给葡萄牙。
条约正文中写入精确的领土边界坐标,由两国联合勘界委员会在条约生效后一年内完成实地勘定。
同时解决非洲南部边界调整问题,巴罗策兰地区全境划入葡属莫桑比克,赞比西河走廊宽度在条约中先定下不低于两百公里的原则条款,具体坐标由联合勘界委员会在两年内确定。”
麦克唐纳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沉默良久。然后他抬起头,直视佛朗哥。
“首相先生,您今天提出的框架,非洲内陆交换澳洲北部,附加港口通行和中立承诺,是一个大胆的方案。
它涉及大英帝国在两个大陆上的领土变更。
我没有权力在这里当场签字,但我可以向伦敦转达贵国的完整方案。”
第三轮谈判在二月中旬举行。这次谈判进入了条约正文的逐条磋商阶段。巴克莱上校代表英国方面提出了几项重要的补充要求。
“各位先生,我国海军部委托我提出一项关于达尔文港的问题。
根据英国与葡萄牙之间现存的同盟条约,两国在对方港口享有相互协助的权利。
如果在澳洲北部领土转让后,达尔文港成为葡萄牙领地,英国海军希望保留在达尔文港的加煤和淡水补给权,这是作为两国海军长期合作的一部分。
作为对等交换,葡萄牙海军在英国太平洋殖民地港口也享有同样的补给权。”
达席尔瓦少将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这时他微微往前探了下身子,语气平稳而清晰。
“巴克莱上校,英国皇家海军在大西洋上为葡萄牙商船队提供过无数次保护,从拿破仑战争到巴西战役期间,英国军舰在里斯本外海巡逻,保护我们的商船不受私掠船袭击。这份恩情,葡萄牙海军没有忘记。
达尔文港的加煤权,对等条款,葡萄牙海军在英国太平洋殖民地港口享有同等权利。这一条可以写入条约正文。
这是两个海军传统悠久的国家在太平洋上延续彼此之间的信任。”
麦克唐纳翻开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划出几道潦草的线条。
“关于条约的签署时间,我国政府希望在英布冲突正式爆发之前完成签署。
目前布尔人的最后通牒已被拒绝,战争可能在未来几周到几个月内爆发。
索尔兹伯里侯爵认为,在战前签署这份条约,对两国在战时的协调将更加有利。”
佛朗哥点了下头。
“葡萄牙方面同样希望尽快签署。但在签署之前,有几项细节需要确认。
第一,澳洲北部领土转让的具体坐标边界需要在条约附件中精确标注,殖民部已经根据考察队的水文数据和地理坐标绘制了初步边界草案,英国方面可在此基础上提出修改意见。
第二,巴罗策兰地区和赞比西河走廊的边界也需要在条约正文中明确标注。
第三,条约中关于非洲边界调整的部分需要获得英国在南非的高级专员米尔纳爵士的书面确认。”
麦克唐纳合上笔记本,把铅笔插进笔套。
他站起来,向佛朗哥伸出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三轮激烈谈判之后的疲惫和释然。
“首相先生,贵方提出的三项细节,都可以在条约附件和补充备忘录中解决。这三轮谈判比我在伦敦参加过的大多数谈判都要坦率。
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好说,但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清楚,英国在南非即将面临一场硬仗,葡萄牙在太平洋上需要一颗棋子。
这笔交易,各取所需。
我建议双方立即启动条约正文的起草工作,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