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小书房。
卡洛斯面前放着一份警察总监若阿金·佩雷拉今早刚送来的秘密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绝密”印章。
报告附录里列了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职业、住址和涉嫌活动的简要描述。
这些人里有三名里斯本大学的法学讲师、一名《世纪报》的编辑、几名波尔图的印刷厂主和商人，以及几名据称与法国共和派流亡者有联系的前陆军军官。
报告指出，这些人自八月起在里斯本和波尔图两地秘密串联，集会地点多为私人住宅的地下室和郊区仓库，使用的暗语和代号不断更换。
他们自称“宪政改革俱乐部”，表面上讨论法国大革命的历史经验，实际上在酝酿一份要求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的请愿书，并计划通过地下印刷所散布传单。
卡洛斯合上报告，问坐在对面的里贝罗：“佛朗哥呢？”
“他在波尔图处理那批印刷厂主的案子，昨天深夜才回来。我让他先睡几个小时，下午过来。”里贝罗说。
“不用等下午。
叫他来。
另外通知警察总监佩雷拉一起过来。”
半小时后，佛朗哥和佩雷拉都到了。佛朗哥的领带还是歪的，显然没睡好，但眼睛里仍然保持着惯常的锐利。
佩雷拉穿着警察总监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副本，上面的名字比早上那份又多了一个，这个人今天凌晨在里斯本港口区的一间仓库里被秘密逮捕，当时他正在校对一份题为《共和宣言》的传单。
传单内容指控王室“挪用巴西咖啡和橡胶收入用于个人享乐”，并宣称葡萄牙在太平洋上的扩张是“用农民的血汗钱替贵族买岛屿”。
印刷机是旧式手摇平板机，油墨还没干透。
卡洛斯拿起那张传单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之前巴西共和时期，他们觉得共和国在美国得到了承认，葡萄牙也快了。
结果巴西帝国复辟，他们知道靠武力推翻不了王室，就改走法国的路子。
从知识分子和记者入手，先占领报纸，再煽动学生，最后渗透军队。
去年我们在太平洋上拿到关岛和棉兰老，国内报纸对海外成就评价很高，他们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现在海外新闻的热度一过，国内又有人开始抱怨物价上涨，抱怨殖民地开支太大，这些都是他们最好的舆论土壤。
这次的传单，措辞比以往更精准。
‘用农民的血汗钱替贵族买岛屿’。
写这份传单的人很懂怎么用数字说话。而且他懂得利用海外扩张成果与本土社会诉求之间的不平衡来制造舆论，这个角度很危险。”
佩雷拉翻开名单。“我们已经确认的主要人物有三个。
第一个是阿方索·科斯塔，三十四岁，科英布拉大学法学院毕业，共和党核心人物，目前在里斯本担任执业律师。
此人在法庭上极有煽动力，曾多次在刑事辩护中公开批评君主制。
第二个是安东尼奥·阿尔，三十三岁，医生，在波尔图工人区开设一家诊所，同时为地下刊物撰稿。
第三个是贝尔纳迪诺·马查多，四十八岁，科英布拉大学哲学教授，是三个主要人物中年纪最大、学术声望最高的。
他们三个的分工很明确，科斯塔负责法律掩护，阿尔梅达负责工人区的宣传渗透，马查多负责在学术界和学生中招募新成员。
这三个人里，科斯塔最危险。
他是个好律师，知道怎么在法律边缘游走。
去年他在《世纪报》上写了一篇评论，通篇没有出现‘共和国’这个词，但所有读者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跟巴黎的联系有多深？”
“马查多的一个表弟在巴黎大学读哲学，跟流亡法国的西班牙共和派有往来。
西班牙共和派在巴黎有自己的刊物《伊比利亚共和》，已经转载过两次科斯塔的文章。
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法国政府直接资助的证据，但西班牙共和派和葡萄牙共和派之间的联系正在加强。”
“既然他们想做法国人做过的事，那我们就在这三步上都把门关死。
军队里有共和派同情者吗？”
佛朗哥从他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陆军内部调查报告。报告封面标注了“机密”字样，日期是两周前。
“这份报告列出了目前被监控的七名中低级军官。
他们大多数是工程兵和炮兵的技术军官，在皇家军事学院受过教育，思想比较活跃。
目前没有发现他们在军队内部发展组织的证据，但报告建议对其中三人做提前调离处理，把他们从本土部队调到安哥拉或莫桑比克的驻军，避免他们在基层部队中形成影响力。”
卡洛斯拿起传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这份传单上指控王室‘挪用巴西咖啡和橡胶收入用于个人享乐’。
你们知道王室财产局去年花了多少钱在移民安置上？
在殖民地的铁路和港口建设上花了多少钱？
这些数字在年报里都有，任何想查的人都可以去查。
但共和派不会查，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起来像回事的指控。
继续让警察部的暗线渗透到他们的地下印刷所和集会点，不要打草惊蛇。
我们要的不是抓几个印传单的工人，我们要的是弄清楚他们每一次集会的地点、时间和参与人。
在共和派活动最活跃的街区保持公开巡逻，让他们知道自己被盯着，但不要在巡逻中骚扰普通市民。
对陆军内部报告建议的那三人，批准调离，调到安哥拉驻军。
让席尔瓦上校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岗位，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惩罚，要让他们觉得这是正常的轮岗调令。
还有——
让皇家军事学院加强学员的政治教育，让他们知道帝国这些年做了什么，用年报里的数字告诉他们帝国的税收花在了什么地方！”
佛朗哥站起来。“警察部需要加派人手。”
“批准。”卡洛斯翻到报告附录中名单那一页，“在共和派活动最活跃的三个城区各增设一个便衣小组。
另外，让里斯本大学和科英布拉大学的校长加强对校内印刷设施的管控，任何学生社团在校园内印刷政治性传单，必须事先向校务处报备。”
里贝罗等佛朗哥和佩雷拉出门以后才开口。
“陛下，科斯塔这个人，我见过他在法庭上的表现。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煽动家。
他在法庭上引用的法律条文和实际案例极其精准，在陪审团面前表现出的道德优势让很多保守派法官都感到棘手。
逮捕他需要明确的证据，不能只是怀疑他参与了地下集会，必须有一个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罪名。
否则他会利用审判过程在公开舆论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让他继续讲。
等他把所有话都讲完了，他的听众会在每年的帝国年报里找到答案。
他的传单说王室用农民的血汗钱买岛屿。
我们的年报会告诉所有想看的人，那些岛屿为帝国商船队提供了加煤站，为殖民地农产品打开了远东市场，为海军提供了太平洋上的锚地。
数字比口号更难消化，但数字留下印记的时间更久。”
他合上报告，“告诉佛朗哥，对地下印刷所和集会点要精确打击，科斯塔想用审判当讲台，我们就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