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上午,里斯本议会大楼。
佛朗哥首相站在发言席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议会大厅。
“各位议员先生。
过去十年间,帝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高速扩张。
我们收复了巴西,在太平洋上建立了新的据点,在非洲推动了大规模的移民和工业建设。
但与此同时,帝国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内部安全威胁。
去年十月以来,警察部先后查抄了多处共和派地下印刷所,缴获非法传单近万份,逮捕涉案人员超过二十人。
这些地下组织不仅散播煽动性言论,还试图策动学生罢课、渗透军队基层。
他们的资金来源,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部分来自海外流亡组织。”
他停了一下,翻过法案草案的第一页。
“为了有效应对这一威胁,政府向议会提交《国家安全法》草案。
法案共三章十一条。核心条款包括——
第一,授权警察部在紧急状态下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人员实施预防性羁押,期限不超过三十天,可延长一次,延长不超过十五天;第二,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印刷品、集会和组织活动必须事先向警察部报备,未经批准擅自印刷或散发政治性传单将被视为刑事犯罪;第三,授权内政部对涉嫌资助非法政治组织的外国资金进行冻结和没收,必要时可驱逐涉案外国公民出境。”
自由派议员贡萨洛·康塞洛斯站起来。他四十五岁,是科英布拉大学法学院毕业的律师,在议会里以善于寻找法律漏洞着称。他的声音比佛朗哥高了几分。
“首相先生,预防性羁押?不经法院批准,由警察部单方面决定?
这项权力一旦赋予警察部,后果是什么?
它会变成政治压制工具,三十天加十五天,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在没有正式起诉的情况下被关押长达四十五天。
您刚才列举了无数关于帝国海军建设、海外扩张和殖民地经济的成就,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今天提交的这项法案,正在把您自己说过的‘帝国公民的基本权利’变成一句空话。”
佛朗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他把报告翻开,转向康塞洛斯的方向。
“瓦斯康塞洛斯先生,您提到了公民权利。
那么请您告诉我,一个地下印刷所通过法国巴黎的邮政信箱接受境外匿名汇款,用这些资金购买印刷设备、在深夜秘密印刷传单、并在上面指控王室‘挪用农民血汗钱购买军舰’,这些传单从不署真实作者姓名,从不向警察部报备,从不接受任何法律审查。
这样的组织,是在行使公民权利,还是在利用公民权利作为掩护进行颠覆活动?”
保守派议员蒂亚戈·莫雷拉站起来。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议员,在巴西战役期间曾在陆军后勤部服役,说话带一股军人特有的直率。
“我支持这项法案。
1891年共和派在波尔图发动叛乱,造成多人死亡、市政厅被焚毁。
当时如果有《国家安全法》,警察部可以提前介入,而不是等到暴徒上了街、开了枪才被动反应。
预防永远比补救代价更低。
康塞洛斯先生刚才说四十五天羁押期限。
如果当年波尔图叛乱的主谋在被发现策划武装行动之后就提前被控制,那些被烧毁的市政厅和死去的市民就不会失去。”
康塞洛斯转向保守派席位。“莫雷拉先生,1891年的叛乱是一次明确的有组织武装行动,它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参与者。
而《国家安全法》针对的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涉嫌这个词的法律边界在哪里?
谁来决定一个人是否涉嫌?
如果是警察部自行裁量,它可以用‘涉嫌’两个字把任何一个批评政府政策的人变成羁押对象。”
佛朗哥往前走了两步。“康塞洛斯先生,您一再追问‘谁来决定’。
法案明确规定:预防性羁押须经内政大臣或警察总监书面批准,并在羁押后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司法部备案。
羁押期间的审讯记录和证据材料全部存档,接受上诉法院的定期审查。
这不是警察部单方面说了算,它受到行政和司法双重制约。
法律上有明确的程序保障,羁押令必须由内政大臣或警察总监签署,事后必须报备司法部,证据材料定期接受法院审查。如果您的担心是程序正义,那么这些条款已经确保程序正义不受损害。”
另外几名自由派议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康塞洛斯把他的律师袍下摆一甩,提高声音说:“程序正义?首相先生,程序正义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款,它需要独立司法审查。
只要羁押审批权仍然在行政部门手里,程序正义就只是内阁会议室里的一个摆设。
我代表自由党团正式要求将预防性羁押条款从草案中删除。
如果此条款不删除,自由党团将被迫采取下一步行动!”
佛朗哥冷冷的回答。“删除预防性羁押条款,就等于删除了整部法案的核心。自由党团的立场我们已经充分了解。
请继续辩论。”
半小时后,自由党团的十六名议员集体起立。
康塞洛斯走在最前面,推开议会大厅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康塞洛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佛朗哥一眼。
“首相先生,历史会记住今天。
议会里的少数派宁愿用离开大厅的方式表达抗议,也不愿意在这项将削弱公民基本权利的法案上投赞成票。”
佛朗哥没有回答。他站在发言席上,目送自由党团的议员们鱼贯而出。
“议会将继续对法案进行逐条表决。请各位留在会场的议员就座,我们继续进行议程。”
两个半小时后,法案以一百二十票赞成、三十票反对的结果通过。
当天下午,佛朗哥从议会回到王宫,手里拿着刚刚通过的法案正式文本。
卡洛斯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今天议会的议程记录。
“陛下,法案通过了。一百二十票赞成,三十票反对。自由党团集体退场,但票数仍然足够。”
“康塞洛斯在退场前说‘历史会记住今天’。
他说得对。
但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历史会记住,在帝国最需要法律武器来抵御内部侵蚀的时候,议会多数派选择了行动。
这部法律会一直存在。”
卡洛斯翻开法案的最后一页,在“国王批准”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