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5日凌晨三时，里斯本港口区。
一队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沿着狭窄的石板路悄声前进，靴底沾着港口区常年不干的湿泥和煤渣。
带队的是警察部刑侦处的维森特警长，四十出头。他在警察部干了十五年，从巡街警员一路做到刑侦处长。
行动目标是一栋旧仓库，坐落在港区一间锯木厂旁边，外墙是风化的红砖，窗户用铁皮从里面钉死了，门是加厚的橡木板。
一个线人告诉维森特，里面有一台手摇平板印刷机，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开始工作，滚筒声被旁边锯木厂的蒸汽机噪声完美掩盖。
锯木厂上个月关了门，主人欠了一屁股债跑路去了巴西，但印刷机没有搬走，这才被人发现。
“就是这扇门。”线人压低声音。这人穿了件码头搬运工的旧棉袄，手指冻得发红。
维森特退后两步，向身后的警员挥了下手。
两个粗壮警员抬起铁锤砸向橡木门。门框上的铁合页发出吱嘎惨叫，碎木片飞溅到石板路上。
维森特不等门完全倒下就从两人之间挤了进去，左手举起油灯，右手拔出左轮。
车间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到最小。
一台手摇平板印刷机占据了房间中央，滚筒上还夹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传单。印刷机旁边堆着成摞的纸张和几桶印刷油墨，墙角摆着一个铁架，上面排满了铅字模板。
房间里的空气弥漫着油墨刺鼻的气味，混杂着煤油灯燃烧不完全的黑烟。
三个人正在机器旁边埋头工作，铁门被砸开的巨响让他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校稿员手里还攥着一张刚印出来的传单。
“警察！都别动！”维森特的油灯把那台印刷机照得一览无余。
一个印刷工本能地冲向墙角的工作台。
那里堆着几叠已经印好的传单，他想把它们推进废纸堆里藏起来。
维森特抬手朝天一枪，枪声在密闭的仓库里震耳欲聋，石灰粉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冲过去的印刷工像被无形的棍子扫倒在地，瘫在工作台旁边，双手抱头。
另一个印刷工和校稿员站在原地，慢慢举起沾满油墨的双手。
“铐上。把传单都收起来，一张都不许少。
印刷机拆了，铅字模板全部装箱，这些都是物证。”
维森特收起枪，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传单。
油灯映出传单上的标题。
“葡萄牙共和国宣言——致全体国民书”。
他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在港口区抓的那批人也是印这种东西。
你们比他们强点，至少油墨没洒在纸上。”
印刷工被铐着手跪在墙角，转过头吐了一口口水。
“上个月那批是校对稿。这批是正式版。
本来今天就要发的。”
“发到哪里？”
印刷工没吭声。维森特蹲下来，把油灯凑近他的脸。
“你不说也行。等进去了，里面的人会替你说。”
他站起来对警员挥了下手，“把他单独关，别跟另外两个放一起。”
同一天凌晨，波尔图市中心一间藏在餐馆地下室里的印刷车间也被同时查抄。
上午八时，这次行动的所有突击查抄全部结束。
里斯本三处、波尔图一处，共计四处地下印刷所被同时端掉。
被捕的十七人分开关押在各区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加上此前已经在港口区仓库秘密逮捕的三名传单校对人员，共计二十人。
上午九点，维森特坐着一辆沾满煤灰的警用马车赶到王宫侧门。
阿尔梅达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两人没有寒暄。维森特把行动报告的原始手稿递上去，纸面还带着港口区仓库的油墨味和凌晨冷空气留下的湿气。
“阿尔梅达先生，这是今天凌晨行动的初步报告。
四处印刷所全部端掉了。犯人二十名，传单约八千份，印刷机四台，铅字十二套。
这是其中一张传单原件。”他把那张墨迹未干的传单放在桌上。
阿尔梅达随即将传单呈给卡洛斯。
卡洛斯拿起传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传单上的文字在煤油灯下印得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葡萄牙共和国宣言——致全体国民书。
王室挪用巴西咖啡和橡胶收入用于建造军舰，而葡萄牙农民的子女正在挨饿。
‘征服者’号铁甲舰造价高达数十万英镑，等于多少农民一生的赋税？
当国王乘坐他的豪华马车在里斯本街头巡视时，阿尔法马区的孩子们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
卡洛斯放下传单。“他们引用‘征服者’号的造价，他们倒是挺会挑数字，几十万英镑确实是一个能煽动人心的数字。
他们不会告诉大众这笔钱来自王室财产局的橡胶和咖啡盈余，他们也不会告诉太特煤矿的铁路延伸段已经修到离矿区不到八十公里，明年煤矿就能把煤运出来，帝国军舰的锅炉以后烧的是自己殖民地出的煤，而不是从纽卡斯尔进口的煤。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煽动学生罢课。
1月10日联合罢课，如果成功，里斯本和科英布拉的大学同时停课，共和派就有了他们在报纸上最需要的东西：青年学生的支持。
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维森特警长，今天下午所有被捕人员转到圣若昂堡军事监狱。分开关押，彼此无法接触。
审讯从明天开始，只审他们在违禁印刷品生产链条中具体负责什么环节。
比如纸张和油墨从哪里采购？资金来源是谁？印刷设备是谁提供的？谁负责把印好的传单分发到街头？”维森特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卡洛斯拿起逮捕令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钢笔在底部签了字。
“核心骨干继续监控，不要急于收网。
科斯塔和马查多这两个人，让他们继续活动，但要确保他们的每一次集会、每一个联络人都被详细记录在案。
军舰造价、孤儿院拨款，这些传单上的具体指控，财政部和陆军部准备好详细数据，以年报附录的形式公开回应。
所有的指控都在皇家军事学院的反共和主义教育大纲里被一一拆解。”
维森特接过逮捕令，仔细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转身离开时靴子在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卡洛斯按铃叫来阿尔梅达。“通知里贝罗、费雷拉、佛朗哥和席尔瓦，下午御前会议，讨论反共和主义教育大纲的后续落实和军内思想防线。
另外，把席尔瓦上校上次送来的陆军军官被监控名单再拿一份给我。七名被监控军官的最新表现，我要知道他们在被调离本土后有没有继续接触共和派思想。”
当天下午，御前会议在王宫小会议室举行。
佛朗哥首先汇报了行动中被捕人员的初步审讯情况。维森特警长从波尔图发回了一份补充报告，波尔图的两名印刷厂主中，有一人的账本上记录了几笔来自巴黎的匿名汇款。
金额不大，每笔约一百法郎，但汇款日期恰好与去年科斯塔在巴黎《伊比利亚共和》杂志上发表文章的时间相吻合。
席尔瓦上校随后报告了七名被监控军官中最新的处理进展，三名已调往安哥拉的军官表现正常；两名本土技术军官继续观察；最后两名倾向共和的军官将调往莫桑比克，远离本土政治环境。
佛朗哥翻开自己的笔记。
“维森特警长在初步审讯中还发现了一个线索，里斯本那批铅字模板中，有两套的字体与《世纪报》印刷厂使用的铅字一致。
《世纪报》主编去年曾因刊登共和派文章被罚款，但当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与地下印刷所有直接联系。
这次查获的铅字模板提供了新的物证线索，我们准备进一步追查。”
“批准。让维森特继续深挖这个线索，如果《世纪报》确实在暗中为地下印刷所提供技术支持，这条证据就足够吊销该报的经营许可。
但不要在现在就公开，等我们手里握有足够完整的证据链之后，一次性公开，让科斯塔无法反驳。”
他翻开里贝罗提交的一份关于前首相恩内斯托·里贝罗健康状况的简报。
这位老政治家从1892年起一直担任王室枢密院的顾问，但最近几天因为心脏病发作已经卧床不起。
卡洛斯放下简报，沉默了几秒。
“恩内斯托·里贝罗从1889年10月我继位的第一天起就在内阁里，可以说是鞠躬尽瘁。
他现在躺在床上，但他的影响力还在，共和派至今都不敢公开攻击他，因为他的声望太高了。
阿尔梅达明天安排一下，我要去里贝罗首相家里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