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葡岛屿转让条约签署后第五天,一条从澳门出发的法国邮轮在里斯本港靠岸。
船上下来的人不多,其中一个是四十出头的华人,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身边没有随从。
他在海关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陈明德,身份是坤甸中华商会秘书,来葡目的是“商务考察”。
海关官员看了一眼由澳门总督府签发的护照,加盖了葡萄牙驻香港领事馆的印章,然后在入境章上盖了戳。
陈明德没有去酒店。
他在码头叫了一辆马车,直接去了王宫。
阿尔梅达在侧门等他,这是三天前澳门总督通过加密电报安排好的。
小会客厅里只有卡洛斯、里贝罗和平托三个人。
陈明德进门后放下藤箱,向卡洛斯鞠了一躬。
“陛下,草民陈明德,受坤甸兰芳公馆委托,从婆罗洲来。
兰芳公馆是当年罗芳伯所创兰芳公司的后继者,我是公馆的书记。
这里有一张地图和一份矿样。”
他从藤箱里取出一只粗布袋子,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地图和几块灰黑色的矿石。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地图用毛笔绘制,标注了坤甸周边的主要金矿位置、河流走向和荷兰人的堡垒分布。
金矿点用红色圆圈标出,荷兰堡垒用蓝色叉号标记,每一个叉号旁边都用汉字写着堡垒的名字和驻军人数。
东万律、沙拉望、邦戛,这些地名卡洛斯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懂了这张地图的价值。
“这张图是兰芳公馆用了近二十年时间绘制的。
每一个红圈代表一座还在出金的金矿,每一个蓝叉代表荷兰人的堡垒。
现在荷兰人在坤甸有大约八百驻军,堡垒十七座。
但他们的兵力分散,荷兰本土远在欧洲,东印度殖民地驻军总数不到三万人,分布在爪哇、苏门答腊和婆罗洲三个岛上。
坤甸这八百驻军如果遭遇攻击,增援从巴达维亚出发至少需要好几周。”
“陈先生,兰芳公司早在1884年就被荷兰人解散了。
为什么现在来找葡萄牙?”
“因为荷兰人撑不了多久了。兰芳公司虽然被解散,但兰芳公馆一直在暗中维持社区秩序,华人社区的公产,包括金矿、学校和祠堂,仍然通过公馆共管。
但荷兰人去年开始在坤甸推行新税法,要求所有华人矿主将金矿产出的一半上缴给荷兰殖民当局。
这道法令一旦全面实施,至少有一半矿主会在一年内破产。
华人在婆罗洲开矿一百多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政权交过一半的税。
我们来找葡萄牙,是因为听说你们在西班牙的太平洋殖民地上帮了很大的忙,我们需要保护者。”
“保护者。”卡洛斯重复了这个词,从粗布袋子里拿起一块金矿样本,举到灯光下。矿石断面上嵌着细小而密集的金色颗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是从哪个矿采的?”
“东万律矿。
这个矿已经开了一百二十年,最深处巷道在地下约八十米,现在还在出金。
去年年产量,用本地土法淘洗加上蒸汽泵抽水后,大约零点四吨。”
平托插话。“零点四吨黄金相当于多少英镑?”
费雷拉因为处理第四笔贷款的分期发放手续待在财政部,此刻并不在场。
平托便自己在本子上算了一笔。“零点四吨黄金,按目前伦敦金价每盎司约四英镑五先令折算,大约值五万五千英镑,折合约二十四万八千米尔雷斯。
如果再加上坤甸周边另外几座还在出产的金矿,整个西婆罗洲华人金矿的年产量大约在一吨左右,约合十四万英镑,六十三万米尔雷斯。”
“一个年产一吨黄金的矿区,荷兰人要抽走一半。
难怪你们的矿主急着找保护者。
不过葡萄牙不是来做慈善的。
如果帝国介入婆罗洲,坤甸的金矿管理权需要交给王室财产局,以合资形式运作。
参照1894年我们在巴西橡胶公司和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模式。
葡萄牙提供蒸汽泵、柴油碎矿机和氰化提金技术,华人矿主保留矿权,以矿石产量分成作为投资回报。”
“陛下,华人矿主愿意接受什么样的分成比例?”
“王室财产局占百分之五十一,华人矿主占百分之四十九。
管理权归葡萄牙,矿权归原矿主。
氰化提金法可以将金回收率从目前手工淘洗的约六成提高到九成以上,这意味着即使分成比例变了,矿主实际到手的黄金不会比现在少。”
陈明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等他再抬起头时,卡洛斯把金矿样本放回粗布袋子里,站了起来。
“陈先生,葡萄牙不会在今天决定介入婆罗洲。
但你的地图和矿样会在我的保险柜里一直放着。
荷兰人在坤甸推行的新税法,明年全面实施的时候,会有更多华人矿主找上门来。
到那时候,你不需要来里斯本,澳门的葡萄牙总督会派人去见你。
在这之前,我建议你留在里斯本,去我们的特殊钢厂和海军船厂参观一下。
让你看看帝国这些年都造了些什么,对将来的合作也许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