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12月25日，圣诞节。
里斯本大教堂里挤满了人。
前排坐着内阁大臣和他们的夫人，里斯本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其中，首相里贝罗正在和费雷拉交谈着什么。
后排是皇家军事学院和皇家理工学院的学员，穿着各自学院的制服，列队整齐地站在长椅之间。
外国驻葡使节坐在右侧的观礼席上——
英国公使休·麦克唐纳爵士、法国公使皮埃尔·德·拉图尔、德国公使冯·雷希特恩男爵、西班牙公使拉萨卡诺侯爵都在场。拉萨卡诺坐得最近，位置紧靠内阁大臣区。
卡洛斯穿着深蓝色海军元帅礼服，左胸佩戴着巴西战役勋章。
王后阿美莉亚在他左侧，穿着淡灰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葡萄牙国旗徽章。
王储路易斯·费利佩，今年十一岁，穿着皇家军事学院预备学员的制服，站在父亲身后半步。
卡洛斯走上讲坛。手稿只有两页纸，字迹是他的亲笔，行距很宽，显然是为站着朗读设计过的。
风琴声停了，教堂里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圣诞节。耶稣基督诞生的日子。
对于基督徒来说，这是和平的象征。但对于葡萄牙来说，1898年的圣诞节不只是和平，还有收获。”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手稿的第一页。
“六年前的今天，帝国刚刚打完巴西战役。海军只剩下一艘漏水的老爷铁甲舰，还有几艘老掉牙的战舰。陆军最大编制是团，步枪有七种口径。殖民地驻军每年死于疟疾的人数比战死的还多。
没有一所培养工程师的学校，没有一吨自己轧的装甲板，没有一亩自己种的棉花，没有一个从本土派到非洲的移民家庭。”
“今天，帝国海军现役舰艇总数达到七艘，帝国陆军从四万四千人扩充到四十六个团，师级编制已经成熟，义务兵役制运转了五年。
里斯本特殊钢厂轧出了哈德菲尔德锰钢改进型配方，安哥拉宽扎河矿区开始出矿，太特煤矿月产量突破百吨，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正在向矿区推进。
累计超过三万东欧移民在帝国各地安家落户，他们的孩子进了葡语学堂，说的是葡萄牙语。
我们的领土也得到了巩固，巴西重新回归到了帝国的怀抱，非洲的好兄弟（黑哥们）正在无怨无悔的付出，在帝国的治理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
他放下手稿，双手撑着讲坛边缘，目光扫过前排的内阁大臣们。
“有人说，这些数字太冰冷。
我说，这些数字是帝国过去六年交给历史的一份答卷。
每一吨钢的背后是轧钢车间里被炉火烤红的脸，每一海里巡航的背后是轮机舱里挥汗如雨的司炉，每一个移民孩子的背后是他的父母在陌生的土地上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签下的第一份土地租赁合同。
帝国不是在用数字堆积荣耀，帝国是在用数字记录每一个普通人的努力。”
他重新拿起手稿，翻到第二页。
“1898年还是帝国外交收获最丰的一年。
最重要的是，我们收获了伊比利亚兄弟情谊，葡西两国会在友好合作中继续互利共赢。
巴黎和会已经启动，葡萄牙作为西班牙的兄弟就应该派出代表团顾问参与和平谈判，维护我们在太平洋方向的利益。
我们在加勒比海派驻了医疗顾问组，西班牙陆军对我们的评价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
他提高了几分音量。
“有人问，葡萄牙为什么要参与太平洋的殖民地安排？
我们不是大国，没有庞大的远洋舰队。
我的回答是，正是因为葡萄牙不是大国，我们才需要太平洋。
大国在太平洋上争夺的是霸权，我们在太平洋上追求的是航线安全。
从澳门到莫桑比克的航线必须经过南海和印度洋。
如果这条航线被某一国垄断，帝国在东方的利益就会被别人捏在手里。
太平洋的未来不应该被任何一个单独的大国主宰，它应该向所有拥有太平洋利益的国家开放。
葡萄牙就是这样的国家之一。”
“1898年马上就要结束了。第二次五年计划还有两年收官。
1899年，四艘新舰要完成舾装和海试，第一战斗群的编队训练要达到实战标准，巴黎和会上要确保加那利群岛和太平洋担保条款的法律地位得到确认，第三批移民计划要提前启动，巴西向非洲的二次移民试点要扩大规模，安哥拉万博钢铁厂的高炉要开工建设。”
他停下来，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在雷希特恩男爵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雷希特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套。
“有人对我说，葡萄牙太小，葡萄牙太穷，葡萄牙不应该想太多。
我说，六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六年后他们不会再这么说了。
二十年后他们会说，葡萄牙的世纪，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合上手稿。
“祝各位圣诞节快乐。愿上帝护佑葡萄牙，护佑帝国，护佑每一个在帝国的土地上种田、挖煤、教书、开船、画图纸、在舰桥上值班的人。
阿门。”
“阿门。”全教堂的人齐声回应。
卡洛斯走下讲坛。拉萨卡诺从使节席上站起来，在他经过时长身微微鞠躬。
“陛下，这是我听过的最有力量的圣诞节演讲。”拉萨卡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这是讲给你们听的，也是讲给那边那几位听的。”
卡洛斯用目光示意德国和法国公使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告诉摄政王后，今天在这个教堂里，葡萄牙向全世界宣布了自己的立场。
西班牙在巴黎和会上不会孤立。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拉萨卡诺没有回答，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下，眼眶有点微微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