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和谈已进入预备阶段的消息传到柏林后，德国外交部内部对太平洋殖民地的讨论明显升温。
德国东亚分舰队自马尼拉湾海战以来已多次在马里亚纳群岛和加罗林群岛附近出没。
但柏林始终没有向马德里提出正式要求，威廉二世在等一个不会被英美联手反对的时机。
12月1日傍晚，卡洛斯在里贝罗的陪同下召见了德意志帝国驻葡萄牙公使弗里德里希·冯·雷希特恩男爵。
雷希特恩五十出头，头顶微秃，胡须修剪得极为整齐，在里斯本已经待了六年。
他曾经在1896年为克虏伯争取安哥拉宽扎河矿区的设备合同，也曾在1898年初德国试图干预西班牙贷款谈判时穿过里斯本王宫的走廊。
但那次他空手而归。
“男爵，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太平洋。”卡洛斯开门见山。
“太平洋。”雷希特恩微微点了下头，像在咀嚼这个词，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备忘录，放在卡洛斯面前的桌上。
正文用德文和葡文双语写成，核心内容是德国对西属关岛、马里亚纳群岛和加罗林群岛的“历史性兴趣”，以及德国政府希望这些岛屿能在战后实现“非军事化和门户开放”。
雷希特恩把备忘录往前推了推，才开口道：“陛下，我国政府认为，西班牙在太平洋的殖民地在战后应当实现非军事化和门户开放。”
“门户开放，在座各位对这个词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卡洛斯靠在椅背上，“柏林希望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实现门户开放，但如果这些岛屿落到德国手里，对葡萄牙来说就不是门户开放，而是独占了。
请允许我把话说得直接一些。”
雷希特恩点了下头。
“葡萄牙在远东有澳门。
从澳门到莫桑比克的航线经过南海、马六甲海峡和印度洋。
如果德国在关岛设立海军基地，这条航线的东段将处在德国东亚分舰队的巡逻范围内。
一支德国舰队驻扎在关岛，对于往返于澳门和东非之间的葡萄牙商船队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陛下，德国海军在太平洋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商业利益和我们在青岛的租借地。
关岛在地理位置上与青岛互为犄角，这一点我承认。
但德国并不打算垄断太平洋上的岛屿。
葡萄牙商船在德国控制港口享有的通航权，和在英国港口是一样的。”
“男爵，你说的通航权是在和平时期。
战争时期，中立国商船在交战国港口停靠的权限随时可能被取消，国际法留给中立国的余地很窄。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未来的谈判中进一步协商。
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求柏林放弃在太平洋的利益，而是希望在谈判开始之前双方能有一个清晰的判断，德国在太平洋想要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直接听听威廉二世皇帝陛下的意见。”
“我国皇帝陛下的兴趣，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他希望德意志帝国在太平洋上与英国、法国和美国享有同等的权利。
至于这些岛屿最终属于谁，他愿意接受一个由欧洲主要大国共同参与的解决方案。”
“共同解决方案？”卡洛斯重复了一遍，“换句话说，德国不愿意单独挑战美国对菲律宾的吞并，但愿意在一个更大的框架内争取太平洋殖民地。
柏林需要一个台阶来进入太平洋。”
雷希特恩微微点了下头。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那么请转告柏林，葡萄牙对太平洋的兴趣和马德里是一致的。
西班牙在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的主权应该继续得到承认。
葡萄牙愿意在未来参与这些岛屿的经济开发和管理事务，但不会寻求在太平洋建立新的殖民地。
我们希望确保的是，德国不会在这些岛屿上单独设立军事基地，从而威胁到葡萄牙的航道安全。”
卡洛斯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柏林对这个框架有兴趣，葡萄牙愿意作为中间人，在巴黎和会上推动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个方案会让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保留西班牙的主权，同时允许德国在这些岛屿的非军事区域进行商业活动。”
雷希特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备忘录合上，放回公文包里。
“陛下，我会将您的建议如实转告柏林。
以个人身份来说，我认为这个框架在中长期来看比德国单独占领更可持续。
但我必须提醒您：我国皇帝陛下的耐心有限，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等待太久。”
“谢谢你的坦率。
另外，请私下转告威廉二世皇帝。
葡萄牙理解德国在世界舞台上追求与英国法国同等地位的雄心，我们在很多方面有共同的立场，包括反对英国在全球海上垄断的倾向。
在太平洋问题上，如果柏林愿意与我们共同探讨解决方案，我们很乐意成为德国在这一方向上的合作伙伴。”
雷希特恩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里贝罗送他到书房门口。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克制。”里贝罗关上门以后说，“德国人想要太平洋殖民地，这一点没变。
但他们不确定美国在巴黎和会上会提出什么条件，所以愿意先探探我们的口风。
雷希特恩带了备忘录来，但他全程没有把备忘录的内容逐条念给我们听，这说明柏林内部对这个框架还有分歧。”
“分歧在哪里？”
“德国外交部倾向于通过外交谈判获取太平洋利益。
但威廉二世本人更倾向于直接占领岛屿，造成既成事实再谈判。
德国东亚分舰队在马里亚纳群岛附近的活动不是偶然的，那是皇帝本人授意的。
冯·比洛想用外交，皇帝想用炮舰。
他们两个之间的分歧，就是我们操作的空间。”
“让博尔热斯在巴黎和会上跟德国代表团保持接触。
蒙特罗·里奥斯那边，告诉他我们正在努力阻止德国单独吞并关岛。
这会让他更有动力支持我们的长期租借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