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15日,里斯本,王宫书房。
巴罗斯·戈麦斯到的时候,卡洛斯正在看一份从维也纳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埃利塞乌发的,他在1908年从君士坦丁堡调到维也纳公使馆,已经在那边待了六年。
电报只有三行字:“奥匈皇储斐迪南大公将于本月末访问萨拉热窝。
塞尔维亚报纸连日发表激烈言论。
当地驻军已加强警戒。
局势不稳。”
卡洛斯把电报递给巴罗斯·戈麦斯。
首相看完,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塔霍河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里斯本六月的天气热而不闷,海风从河口吹进来,把窗帘轻轻鼓动。
“萨拉热窝。”
巴罗斯·戈麦斯终于开口,“塞尔维亚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斐迪南大公在塞尔维亚人眼里是敌人。
他主张把塞尔维亚并入奥匈帝国,还打算把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正式并入帝国版图。
萨拉热窝的塞族青年不会让他安稳地走完那条街。”
“维也纳知道危险。
但斐迪南大公坚持要去。
他要显示奥匈帝国对波斯尼亚的主权。
这是一次政治宣示。”卡洛斯说。
“如果他在萨拉热窝出事,奥匈会向塞尔维亚宣战。
俄国会站在塞尔维亚背后。
德国会站在奥匈背后。
法国会站在俄国背后。
英国最后也会被拖进来。
这不是一场局部冲突。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在等的战争。”
“所以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萨拉热窝。”
卡洛斯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这是费雷拉上周交上来的粮食、煤和黄金储备汇总。
三百万吨粮食的目标完成了约两百八十万吨。
亚速尔和佛得角的煤站存够了半年用量。
伦敦的黄金账户上,我们已经积累了约四百万英镑的黄金储备。
如果战争明天爆发,帝国能撑住头六个月。
六个月之后,要看海上航线是否畅通。”
巴罗斯·戈麦斯接过文件,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黄金储备”那一栏停了一下。
“四百万英镑。比我预想的多。”
“费雷拉从1911年就开始慢慢从伦敦提黄金。
每个月提一点,不提现,只是把账户转到里斯本和里约。
银行家们没有注意到。
他们以为我们在调整外汇头寸。
其实我们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如果战争不来呢?”
“那就当是帝国又多了一笔硬通货。
黄金不会坏。
放在那里,比借给外国银行强。”
巴罗斯·戈麦斯把文件放回桌上。
他坐下来,看着卡洛斯。“陛下,我能不能问一句……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塔霍河上缓缓移动的货船。
那些船的烟囱冒出淡灰色的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船的吨位大了,航速快了,航线远了。
帝国变了。
但欧洲没有变。
欧洲还在用旧的方式处理新的问题。
领土、民族、荣誉、联盟。
这些词从十九世纪带到了二十世纪,像一把旧钥匙插在新锁上,迟早会断。
“从1908年奥匈吞并波黑开始。”
卡洛斯转过身,“那年我就知道,巴尔干迟早要炸。
但那时候我们还没准备好。
所以我们躲在伊比利亚半岛后面,拼命造船、修路、办学、移民。
现在我们准备好了。
至少比1908年准备好了。
所以萨拉热窝如果真的出事,我们不会被卷进去。
但我们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您觉得我们能保持中立?”
“能。
至少前六个月能。
葡萄牙不是巴尔干国家。
我们和塞尔维亚没有同盟。
和奥匈没有矛盾。
和德国没有边境。
和俄国没有宿怨。
我们唯一的条约是英葡同盟。
如果英国被卷入,我们就会被卷入。
但英国不会为了塞尔维亚宣战。
英国只会为了保护自己的海上航线和欧洲均势而战。
到那时候,我们的角色是南大西洋的护航者。
帮英国看住南美和非洲的航线,让皇家海军可以集中兵力对付德国。
这不叫参战。
这叫分工。”
巴罗斯·戈麦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德国潜艇开始袭击我们的商船呢?
如果德国舰队在亚速尔附近活动呢?”
“那就还手。
但只还手,不宣战。
让德国人自己选择。
要不要把葡萄牙从潜在的中立国变成实际交战国。
他们不会主动选择。
他们不希望在大西洋又多一个对手。
所以只要我们不先开火,德国就会保持克制。
至少头六个月。”
“六个月之后呢?”
“六个月之后,看战场上的情况。
如果英国和法国挡住了德国第一波攻势,战争就会变成消耗战。
消耗战打的是资源。
到那时候,葡萄牙的钨、橡胶、咖啡和石油都是抢手货。
谁出价高,我们就卖给谁。
但我们不选边。
我们只做生意。
让两边都买我们的东西,让两边的船都来我们的港口加煤加油。
我们赚两边的钱,但谁也不得罪。”
巴罗斯·戈麦斯笑了一下。“陛下,您把战争说得像一场贸易机会。”
“战争本来就是贸易。
只不过是用炮弹和尸体做的贸易。
帝国没有能力打一场大陆战争。
但我们有能力在大洋上守住自己的航线,让交战国都来跟我们做生意。
这就是小国的活法。
不选边,但也不孤立。
有力量,但不主动挑衅。
有朋友,但不被朋友拖下水。”
“议会里会有人不同意。
卡多佐会说我们在发战争财。
共和派会骂我们跟独裁国家做生意。”
“让他们说。
帝国已经过了在意报纸评论的阶段了。”
巴罗斯·戈麦斯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陛下,如果萨拉热窝真的出了事,您会不会公开表态?”
“不会。
我们不公开支持任何一方。
私下里,我会让阿布雷乌告诉英国和法国,葡萄牙会在英葡同盟框架内承担海上护航义务,但不会派陆军去欧洲大陆。
告诉德国,葡萄牙将保持中立,只要德国尊重葡萄牙的领海和商船。
两句话,两种措辞,一个意思。
我们希望欧洲和平。
但如果和平破裂,我们会守住自己的海洋。”
“这就是您给这场战争准备的答案?”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答案。
帝国太小,不能改变欧洲的命运。
但帝国足够大,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要我们把粮食、煤和黄金守住,把航线守住,把船守住,不管这场战争打多久,葡萄牙都会比开战前更强。
因为欧洲会打烂,而我们不会。
他们打完仗要重建,重建需要橡胶、钨和粮食。我们卖给他们。
这就是我们的位置。”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再问。
他拿起公文包,向卡洛斯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了很久。
卡洛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塔霍河上的货船已经驶远了,烟囱里的烟也散了。
但他知道,那艘船会去巴西,会装咖啡和橡胶回来。
另一艘船会去安哥拉,会装矿石回来。
这些船不会停。
不管欧洲打不打仗,它们都会继续走。
它们是帝国的血管。
只要血管不堵,帝国就不会死。
卡洛斯回到书桌前,把那份粮食储备汇总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
那是1890年的帝国年报。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当年手写的批注:“从零开始。”
那四个字已经褪色了。
卡洛斯闭上眼。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帝国的储备——粮食、煤、黄金、舰队、军队、殖民地。
数完之后,他睁开眼,觉得心里很稳。
至少,比1911年稳。
比1908年稳得多。
那时候他只能躲在伊比利亚半岛后面,看着巴尔干冒烟。
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了看着别人打仗,自己不打。
准备好了一边做生意,一边守住航线。
准备好了在战争结束之后,成为欧洲最完整的那一个。
这就是小国的智慧。
不争一时之气。
只争最后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