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罗斯·戈麦斯在下午四点前就到了。他比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手里拿着一叠从维也纳和柏林发来的电报抄本。
阿尔梅达为他开了门,没有多问,只把他引到书房隔壁的小会议室。
那间屋子平时锁着,今天开了锁,桌上摆了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欧洲全图。
卡洛斯几分钟后到了。
他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来,让阿尔梅达把阿布雷乌、戈麦斯海军大臣、费雷拉和席尔瓦上校都叫进来。
人到齐后,他让阿尔梅达把门关上,然后看了巴罗斯·戈麦斯一眼。
“维也纳的消息?”
“奥匈帝国已经拟好了给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
巴罗斯·戈麦斯把电报抄本摊在桌上,“内容比我们预想的更严苛。
他们要求塞尔维亚正式谴责反奥宣传,取缔所有反奥组织,清除军队和政府中的反奥分子,允许奥匈官员进入塞尔维亚境内参与调查。
最后通牒的期限是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阿布雷乌重复了一下。“这个期限短到塞尔维亚不可能完全接受。
奥匈不是想谈。
他们想打。”
“俄国会怎么反应?”卡洛斯问。
“俄国已经表态了。
沙皇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告诉贝尔格莱德,俄国不会坐视塞尔维亚被奥匈吞并。
法国总统普恩加莱正在从圣彼得堡返回巴黎的途中,他在俄国时已经和沙皇谈过。
法国会站在俄国一边。”
“德国呢?”
“柏林还没有公开表态。
但德国外交部已经向奥匈保证,如果俄国介入,德国会履行同盟义务。
威廉二世本人现在在挪威度假,但德国外交部已经在准备动员方案。”
卡洛斯把电报抄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奥地利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在内部会议上的发言摘要:“塞尔维亚是一个小国,但它的背后有俄国。
我们必须在这场冲突变成更大规模的战争之前解决塞尔维亚问题。
如果俄国介入,德国会帮助我们。
如果法国介入,英国最终也会被拖进来。
这不是一场局部冲突。
我们必须抢在对手准备好之前动手。”
“贝希托尔德说得很清楚。”
卡洛斯把抄本放下,“奥匈想打。
德国默许。
俄国和法国不会袖手。
英国的态度还不明确,但如果德国破坏了比利时的中立,英国一定会参战。
这场战争不会只是巴尔干的事。
它会变成整个欧洲的战争。
也许在一个月内,也许在两个星期内。”
他站起来,走到欧洲地图前。
地图上,从波罗的海到地中海,从莱茵河到巴尔干,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和边境线交织在一起。
他用手指从柏林划到维也纳,从维也纳划到贝尔格莱德,再从贝尔格莱德划到圣彼得堡。
“我们有多少时间?”卡洛斯问。
“如果奥匈在通牒期限后立即动员,俄国会在两周内动员,德国会在四周内动员,法国和英国也会跟上。
整个欧洲进入战争状态,大约需要四到六周。”
阿布雷乌说。
“四到六周。”卡洛斯转身面对众人。“时间不多。
但也不需要更多。
我们的储备已经到位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在这些时间里做什么。”
“第一,发布正式中立声明。
明天就发。
内容只说葡萄牙将保持中立,不参与欧洲大陆的军事冲突。
同时,我们会在英葡同盟框架内承担海上护航和基地使用的义务。
这句话是关键。
对德国,它意味着我们不会直接参战。
对英国,它意味着我们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两边都能接受。”
“如果德国要求我们停止向英国提供基地呢?”戈麦斯海军大臣问。
“如果德国提出,我们就说基地使用的权限是英葡同盟内部事务,不涉及对第三方的敌对行动。
葡萄牙的港口和煤站对交战双方都开放,只要符合中立国港口的使用规则。
德国船也可以来加煤加油,只要不携带武器。
这样德国就找不到理由指责我们偏袒英国。”
“但实际上我们只会让英国船用,不会让德国船用。”费雷拉说。
“对。
但规则是规则的规则,执行是执行的执行。
规则上,我们平等对待所有交战国的商船。
执行上,英国船会来,德国船不会来。
因为德国舰队出不了北海。
所以没有人能说我们违反了中立。”
巴罗斯·戈麦斯点了点头。“第二件事呢?”
“第二,启动预备役部分征召。
只征召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预备役人员,约十五万人。
不宣布总动员,只宣布‘加强海岸防御’。
这个名义不会引起恐慌,但能让我们的港口和海岸线进入战备状态。
席尔瓦上校,征召令三天内发出。
征召站用上个月演习的数据优化。
七天完成第一批。”
“明白。”
“第三,海军进入二级战备。
所有舰艇在港内待命。
亚速尔、佛得角和弗里敦的煤站和油站进入战时值班。
飞艇母舰‘本格拉’号在亚速尔海域巡逻,监控南大西洋的航线。
潜艇部队保持一艘在海上,一艘在港内。
主力舰队不主动出击,但随时可以出港。”
“如果英国要求我们的舰队护航呢?”戈麦斯海军大臣问。
“先答应英方的护航请求,但只能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执行。
不进入北海,不进入地中海。
护航范围限定在从里斯本到里约,从里约到佛得角,从佛得角到开普敦。
这些航线是帝国的生命线,也是英国商船队需要保护的区域。
我们在帮英国,也是在帮自己。
德国找不到理由反对。”
费雷拉这时开口了。
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
“陛下,如果战争真的打起来,我们的贸易会受影响。
咖啡和橡胶的出口会下降,军火出口会上升。
但军火出口的客户可能被战争切断。
西班牙可能会保持中立,但南美国家可能会被拖入战争。
我们的军火出口收入,可能会掉两成。”
“那就用军火出口的下降,换粮食和矿产品出口的上升。
交战国需要橡胶做轮胎,需要粮食养军队。
这些我们都有。
价格会比平时高。
两成军火收入的损失,可以从粮食和矿产品的涨价里补回来。
让德·布里托准备好转向。
军火生产线可以改成生产民用机械。
等战争结束,再转回来。”
费雷拉把这条记下。
卡洛斯又看向阿布雷乌。
“第四给驻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公使馆发密电。
告诉他们,葡萄牙将保持中立,但在同盟框架内承担海上义务。
措辞要一致,不要给任何一方留下我们在偏袒另一方的印象。
同时,和西班牙保持协调。
西班牙也会宣布中立。
如果两国都能保持中立,伊比利亚半岛就会变成战争中的一个稳定区。
这会吸引更多的商船改道伊比利亚港口。
我们的港口会忙起来。”
“我会起草密电。”阿布雷乌说。
“第五,也是最后一件。”
卡洛斯走回桌边,坐下来。
“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战争的公开评论,都由巴罗斯·戈麦斯统一口径。
其他任何人不得对记者谈论军事和外交。
包括我。我不会在公开场合说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选边的话。
帝国的立场只有一个——中立、护航、做生意。
这三个词,重复到所有人听腻为止。”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各部门确认了自己的任务和时间表。
散会时,天色已经暗了。
阿布雷乌和戈麦斯海军大臣先走,费雷拉收拾好账本跟在后面,席尔瓦上校最后离开,手里拿着预备役征召令的草稿。
巴罗斯·戈麦斯留了下来。
他站在欧洲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如果这场战争打上两三年,欧洲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死很多人。
会打烂很多城市。
会耗尽一整代年轻人。
英国和德国会拼到最后一滴血。
法国会流干。
俄国会崩溃。
奥匈会散架。
但葡萄牙不会。
我们会坐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角落里,数着运回来的粮食和运出去的货物。
等战争结束,欧洲需要重建的时候,我们会是少数几个还有完整工厂和完整商船队的国家。
到那时候,重建的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会用十年时间,把欧洲废墟里的利润变成帝国的地基。”
“您不觉得这样太冷了吗?”
“冷。
但这是生存。
帝国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战争。
我们太小,太远。
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不被碾碎。
然后,在别人流血的时候,把自己养壮。
这是现实。
一个小国的现实!”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再问。
他拿起公文包,向卡洛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