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11月20日,里斯本外海。
“海狼”号在清晨六点三十分离开塔霍河口。
它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码头上只有几个海军部的技术人员和辛特拉潜艇厂的工人代表。
弗兰克·凯布尔站在观测船上,手里拿着秒表和深度记录仪。
帕切科在潜艇的指挥塔里,和艇长巴雷托上尉并肩站在潜望镜旁边。
巴雷托三十四岁,是第一批在英国完成远洋潜艇实习的军官之一,在“鲨鱼”号和“海豚”号上各服役过两年。
海试的第一项是水面最大航速。
潜艇以柴油机推进,两台MAN八百马力主机同时全负荷运转。
海面有微浪,潜艇的甲板在浪中起伏不大。
巴雷托在指挥塔里看着航速表,等指针稳定下来,对着通话管报出数字:“十四点二节。
柴油机转速正常。排气温度正常。”
凯布尔在观测船上记下数据。
十四点二节比设计值十四节高出了零点二节。
他看了一眼帕切科,后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稳定十五分钟。”巴雷托下令。
潜艇保持十四节航速,在里斯本外海绕了一个大圈。
十五分钟后,巴雷托下令减速到十节,做油耗测试。
柴油机的油耗是海试的关键数据。
潜艇在水面航行时,柴油机不仅要推进,还要给蓄电池充电。
充电负荷会额外消耗燃油。
如果充电效率不够,潜艇在水下航行的时间就会缩短。
“十节航速,充电负荷百分之五十。
油耗每小时约四十五升。”轮机长从机舱报来数据。
凯布尔把这个数字和设计值做了对比。
设计值约四十八升每小时。
实测比设计值低百分之六。
这意味着柴油机的热效率比预期的好。
帕切科说:“这台机器的喷油嘴是我们自己仿制的。
看来国产喷嘴已经能用了。”
水面测试持续了三个小时。
潜艇又做了全速倒车和紧急停车。
柴油机在倒车时通过齿轮箱换向,噪音比蒸汽轮机小得多。
巴雷托说:“以前在‘鲨鱼’号上做倒车,整个艇都在震。
现在这个,像在开一辆卡车。”
凯布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葡萄牙艇长用日常交通工具来比喻潜艇。
在凯布尔看来,这是好事。
潜艇从“特殊装置”变成了“可以开的东西”。
一艘可以开的潜艇,才是实用的潜艇。
上午十点,潜艇开始下潜。
这是海试的核心项目。
巴雷托下令关闭柴油机,切换到电动机。
蓄电池组供电,电动机驱动螺旋桨。
潜艇以六节速度下潜到三十米深度。
凯布尔在观测船上通过水下声号接收潜艇的深度报告。
每下潜十米,潜艇发一次声号。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深度稳定在八十米时,巴雷托的声音通过声号传来:“深度八十米。
耐压壳无渗漏。
所有舱壁密封正常。
蓄电池电压稳定。
电动机运转正常。”
凯布尔在记录本上写下“80米无异常”。设计最大潜深是一百二十米。
但首艇第一次海试,海军部只批准到八十米。
一百二十米的极限深度要在后续海试中逐步验证。
潜艇在八十米深度航行了四十分钟。
然后巴雷托下令上浮到潜望镜深度。
潜望镜伸出水面,巴雷托在潜望镜里观察海面。
他转了三百六十度,报告:“海面无异常。
能看到观测船在左舷三点钟方向,距离约一海里。”
帕切科接过潜望镜看了一眼。
观测船在浪中轻轻摇晃,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烟。
他放下潜望镜,对巴雷托说:“潜望镜视野清晰。
没有进水。
密封正常。”
“上浮。”巴雷托下令。
潜艇浮出水面,柴油机重新启动。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很快被海风吹散。
凯布尔在观测船上看到潜艇的甲板重新露出水面,指挥塔的舱盖打开,巴雷托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朝观测船挥了一下手。
“水面状态正常。
请求返回。”
巴雷托通过无线电报告。
“返航。”凯布尔说。
潜艇调转方向,以十二节航速朝塔霍河口驶去。
凯布尔把观测船上的记录整理了一遍。
今天完成了水面最大航速、水面续航、下潜八十米、潜望镜深度航行和上浮。
每一项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唯一没有做的是水下最大航速。
巴雷托报告说蓄电池的放电速率比设计值略高。
如果全速放电,水下航速可以达到十节,但续航时间会缩短到半小时。
海军部的标准是水下航速十节时续航时间不低于四十分钟。
今天的放电数据说明还有改进空间。
“蓄电池的电解液浓度可能偏高。”
帕切科在观测船上对凯布尔说。
“下次换用低浓度电解液再测。
如果是电解液的问题,换一批就行。
如果是电池板的问题,就要换电池。
辛特拉潜艇厂自己造的电池板,前二十组都有差异。
我让他们把今天的放电曲线和设计曲线叠在一起,看看偏差在哪个区间最大。”
“如果是电池板的问题,换电池要多久?”凯布尔问。
“三天。
电池组在艇体内部,但可以通过蓄电池舱的口盖整组吊出来。
不需要切开耐压壳。
这是设计时就考虑到的维护要求。”
凯布尔点了点头。
他想起在美国海军时,潜艇换电池要切开甲板。
葡萄牙的设计比美国海军的旧型号更人性化。
虽然这是霍兰德公司的图纸,但辛特拉潜艇厂做了很多本土化的改进。
这些改进在图纸上看不出来,只有实际操作的人才知道方便在哪里。
下午两点,潜艇靠上里斯本海军船厂的舾装码头。
凯布尔和帕切科把海试数据汇总后,让通信兵发了一份简报到王宫。
简报只有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海狼’号首次海试达到所有基本指标。
下潜八十米无渗漏。
水下航速数据待调。
建议十二月做第二轮海试,重点测试一百米潜深和水下全速。”
卡洛斯看完简报,在背面批了一行字:“第二轮海试之前,先把蓄电池问题解决。不要带着疑问下潜。
潜艇不是水面舰艇,出了问题没有弃船的机会。
所有数据必须干净。”
帕切科收到批语后,当天下午就给辛特拉潜艇厂发了一封电报,要求他们在十二月的第二轮海试前完成蓄电池组的全部检测。如果有不合格的电池板,直接更换。
凯布尔晚上回到住所,把当天的记录整理成正式报告。
他在报告的末尾写了一段话:“‘海狼’号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葡萄牙艇员的操作水平比美国海军同期的潜艇艇员更熟练。
柴油机的可靠性达到了实用标准。
如果蓄电池问题能在下一轮海试前解决,这艘潜艇可以在明年春天服役。
到那时,帝国海军将拥有第一艘能在大西洋中部独立作战的远洋潜艇。
它的鱼雷管只有六具,下潜深度只有一百二十米。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任何敌人的商船队经过南大西洋时,都会问一句—水下有没有葡萄牙潜艇?
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他们就会绕路。
绕路就是胜利。”
凯布尔把报告封好,准备第二天交给海军部。
他站在窗前,看着里斯本港的夜色。
港口里有几艘船亮着灯,其中一艘是“海狼”号。
它已经回到码头,甲板上安静无人。
但凯布尔知道,明天一早,艇员们就会上艇,继续检查和调试。
潜艇不会停。
它只是暂时回到岸边。
过几天,它还会出海。
潜得更深,跑得更远。
直到它成为帝国海军真正的水下力量。凯布尔拉上窗帘。
他想起卡洛斯在方案审定会上说的那句话——“潜艇是弱者的武器。弱者用它来对抗强者。”
今天,“海狼”号用一次成功的海试证明了这句话的前半部分。
后半部分“用它来对抗强者”还要等。
等战争来的时候。
等鱼雷真的打出去的时候。
等水下的猎手真的咬住猎物的时候。
凯布尔不希望那一天太快到来。
但如果它来了,他希望“海狼”号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黑暗中躺下,听着远处港口里传来的一声汽笛。
短促,低沉。
像潜艇在水下发出的声号。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第二轮海试准备。
今夜,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