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切科把一台柴油机的剖面图钉在墙上。
图纸不大,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修改痕迹。
他身后站着席尔瓦集团柴油机部的总工程师贝尔纳多。
他从1897年狄塞尔在里斯本定型第一台柴油机起就在这个领域工作,是帝国最早的柴油机工程师之一。
“陛下,各位。”帕切科用教鞭指着图纸,“这台机器是从德国MAN公司进口的八百马力柴油机的基础上改进的。
席尔瓦集团用了两年时间,做了三百多次试验。
现在国产化率达到七成二。
曲轴、连杆、活塞和气缸头都是国产的。
燃油喷射系统还是从德国进口的。
但席尔瓦集团已经能自己仿制喷油嘴。测试了六种不同的喷嘴孔形,找到了最合适的一种。
雾化效果和MAN原厂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贝尔纳多补充:“六百马力的型号已经定型,准备装在下一批远洋潜艇上。
八百马力的还在测试。
但今天讨论的是水面舰艇。
海军部想知道,柴油机能不能装在驱逐舰和轻型巡洋舰上。”
戈麦斯海军大臣翻开需求文件。“目前我们的远洋驱逐舰用蒸汽轮机,烧油锅炉。
航速快,但续航力有限。
在巡航速度下,蒸汽轮机的油耗比柴油机高约四成。
如果换成柴油机,驱逐舰在十五节巡航时的续航力可以从三千海里提高到四千二百海里。
多出的一千二百海里,意味着从里斯本到佛得角可以少加一次油。
或者在战时多巡逻两天。”
“柴油机的功率够吗?”卡洛斯问。
“单台八百马力。
驱逐舰需要两台,总功率一千六百马力。
航速只能到二十节。
比蒸汽轮机驱动的三十八节差远了。
所以柴油机不能做主机。
但可以做巡航主机。
高速时用蒸汽轮机,巡航时用柴油机。
这叫柴燃联合动力。
英国人在试验这种系统。
我们也可以。”
费雷拉从门边开口。
他今天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席尔瓦集团的报价单。
“柴燃联合动力,两套系统都装在一艘船上。
造价会涨多少?”
“一艘三千三百吨的远洋驱逐舰,如果加装两台巡航柴油机和传动齿轮箱,造价大约增加十五万英镑,折合六十六万米尔雷斯。
比‘骑士’号贵两成。但如果续航力增加四成,这笔钱从燃料费里省回来。
按现在驱逐舰的年巡航里程算,大约八年能省回购机成本。”
“八年。”
费雷拉重复了一下。“船能用多少年?”
“二十年。”
“那还有十二年可以赚。”
费雷拉合上报价单。“我原则上同意先造一艘试验舰。
不要直接装在新建的驱逐舰上。
用一艘旧船改装。
改装费低,风险小。
如果成功,下一批新舰再按柴燃联合设计。”
“皇家非洲船运公司有一艘旧货船,‘本格拉’号。”
帕切科说,“不是飞艇母舰那艘。
是同名的另一艘,比它老十年。
那艘船已经停航准备拆解。
我们可以把它买下来,拆掉旧蒸汽机,装一台八百马力柴油机做主机。
航速不高,只能跑十二节。
但用来测试柴油机在水面舰艇上的长期运行性能足够了。
改装费大约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四万四千英镑。
比造新船便宜得多。”
“买。”卡洛斯说。“改装完以后,让它在里斯本到亚速尔之间跑一年。
每个月跑一趟。
记录每一海里的油耗、每一次维修和每一个故障。
一年以后,如果柴油机没有大问题,下一批驱逐舰就上柴燃联合。”
“那艘旧船叫什么名字?”戈麦斯问。
“原来叫‘蒙德古’号。
和已经退役的那艘驱逐舰同名。
船运公司准备拆了卖废铁。
我们买过来以后,可以改名叫‘试验一号’。”帕切科说。
“‘试验一号’不好听。”卡洛斯说。“叫‘先驱’号。
第一艘用柴油机跑远洋的葡萄牙船。
它不装炮,不装鱼雷。
只装柴油机和测试设备。
但它的数据会决定帝国海军未来二十年的动力路线。
名字要正。”
帕切科在图纸边上记下舰名。
贝尔纳多把柴油机测试数据翻到第二页。
“陛下,柴油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烟少。
烧柴油的烟比烧重油淡。
在战时不容易被发现。
潜艇用柴油机就是因为这个。
如果水面舰艇也用柴油机巡航,敌人的了望手更难在远处发现我们的烟柱。这比省油更值钱。
海战中,先看见对方的人赢一半。
不被对方先看见,也赢一半。”
卡洛斯看向戈麦斯。“海军部的意见呢?”
“海军部支持先改装‘先驱’号。
如果成功,下一批六艘远洋驱逐舰全部按柴燃联合设计。
但蒸汽轮机的订单已经下了。
帕森斯公司那边不能取消。
我们可以把蒸汽轮机留给‘若昂一世’号的后续舰。
驱逐舰用柴油机巡航,蒸汽轮机高速。两者不冲突。”戈麦斯说。
“那就定了。”
卡洛斯说。“帕切科负责柴油机测试。贝尔纳多先生,你亲自盯着‘先驱’号的改装。
每一台机器装上去之前,都要在试验台上跑满五百小时。
跑不满,不准上船。
船可以等。
机器不能急。”
贝尔纳多站直了。
“五百小时,我亲自盯!”
“还有一件事。”卡洛斯转向费雷拉。“席尔瓦集团仿制德国喷油嘴的事,德国人知道吗?”
“不知道。
我们的喷油嘴是在席尔瓦集团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的。
测试数据没有对外发表。
德国MAN公司的技术代表去年来看过一次,问我们柴油机的产量。
我们回答只用于潜艇,产量很小。
他们没有追问喷油嘴的事。
但如果‘先驱’号开始跑远洋,德国人迟早会发现我们的柴油机不依赖进口了。
到时候他们会来问。”
“让他们问。”
卡洛斯说。“我们付了专利费。
席尔瓦集团生产柴油机是经过MAN公司授权的。
喷油嘴是易损件,不在专利保护范围内。
我们可以自己造。
如果他们不高兴,就说这是为了维修方便。
德国人自己也从瑞士买喷油嘴。
他们不能禁止别人造零件。”
帕切科和阿尔梅达收好图纸和数据。戈麦斯把改装合同草稿放进公文包。
费雷拉最后走,他走到卡洛斯旁边,低声说:“陛下,‘先驱’号的改装费虽然不高,但如果柴油机路线走不通,这笔钱就白花了。
我在账上把它列在‘海军技术验证’科目下。
不算正式造舰预算。
将来如果有人问,就说这是试验。
试验允许失败。”
“允许失败。”
卡洛斯说。“但不允许不试。
不试就永远不知道柴油机能不能用。
英国人在试,德国人在试。
我们不能只看着。
花四万四千英镑买一个答案,不贵。
答案对了,省下的是几百万英镑的燃料费。
答案错了,我们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知道走不通,也是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