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陆军部作战室。
席尔瓦上校把两卷布防图同时钉在墙上。
左边那卷用蓝线标注，右边那卷用红线标注。
蓝线图上是“对德预案”，红线图上是“对英预案”。
两张图都从葡萄牙边境线开始，往东延伸到西班牙境内，往南延伸到非洲殖民地，往西延伸到大西洋航线。
作战室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网格沙盘，沙盘里插满了各色小旗。
蓝旗代表葡萄牙陆军师团，红旗代表敌军，绿旗代表友军或中立国。
“陛下，各位。
今天的推演不设胜负判定。
只走流程，看时间，找缺口。”
席尔瓦上校说，“对德预案先走。
假设德国在北海击败英国主力舰队，取得大西洋东部的临时制海权。
德军在葡萄牙北部海岸登陆，目标里斯本。”
他把蓝旗插在波尔图以北的沿海位置。三面红旗同时插在登陆点两侧。
“德军登陆兵力按两个集团军估算，约二十万人。
第一波登陆后建立滩头阵地。
后续部队跟进，沿铁路向波尔图推进。波尔图是北部枢纽，一旦被占领，德军可以沿杜罗河谷南下，直逼科英布拉和里斯本。”
卡洛斯站在沙盘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杆，没有插话。
巴罗斯·戈麦斯和戈麦斯海军大臣分坐两侧。
陆军总参谋长费尔南多·科尔特斯少将站在席尔瓦上校身后，手里拿着秒表。
费雷拉今天不在，兵棋推演不涉及财政，但他让秘书送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不管走哪张图，别把我的预算表走没了。”
席尔瓦上校继续插旗。
蓝旗从波尔图以南展开，在杜罗河沿线布防。
三个葡萄牙师分驻三处。
维塞乌、科英布拉和莱里亚。
每个师约一万五千人，合计四万五千人。
对面德军登陆后投入第一波兵力约六万人。
兵力对比悬殊，但葡萄牙师依托山地和河流迟滞德军。
推演假设德军推进速度每天十公里。
从登陆点到里斯本约三百公里。
按这个速度，德军需要三十天才能抵达里斯本外围。
“三十天。
本土预备役动员七天。
七天之后，预备役部队开始填线。
第一批动员兵约十万人。
加上常备军，本土总兵力在两周内可以达到十五万。
但装备和弹药只够打三周。
三周之后，弹药缺口就会出现。”席尔瓦上校说。
“三周。”卡洛斯把木杆点在科英布拉的位置。“如果德军推进速度比预计快，两周就打到了科英布拉呢？”
“那就必须缩短动员时间。七天已经是最短了。
再短就要提前征召，把人先集中在征召站附近。
但这会影响春耕和工业生产。
除非陛下下令提前进入准动员状态。”
“现在还不能下这个令。
提前准动员等于告诉德国人我们准备打仗。
他们反而会加速。
先按七天算。
继续。”
席尔瓦上校把蓝旗从科英布拉往南推了一格，到莱里亚。
莱里亚是里斯本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德军打到莱里亚，里斯本就在炮程之内。
葡萄牙军队必须在莱里亚到里斯本之间守住至少两周，等待英国舰队从北海赶回。
但推演的前提是英国舰队已经失败。
所以这条后路也断了。
“如果英国舰队失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
戈麦斯海军大臣说。“海军会尽全力阻截德军登陆船队。
但德国舰队如果掌握了制海权，我们的驱逐舰和潜艇只能在近海骚扰。
无法从根本上切断登陆。”
“所以对德预案的底线是守住莱里亚两周。
两周后，要么英国舰队恢复大西洋控制权，要么我们谈判。”
席尔瓦上校说。
卡洛斯把木杆从莱里亚移到里斯本。
他看了一会儿沙盘，说：“这个推演有一个问题。
德军为什么要登陆葡萄牙？
葡萄牙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他们登陆葡萄牙，是为了在南大西洋获得一个海军基地，切断英国和南美的航线。
但代价太大。
二十万人登陆，补给线要跨过比斯开湾。
英国舰队哪怕只剩下几艘巡洋舰，也能骚扰他们的补给线。
德国人如果真想在大西洋站稳，不如直接打亚速尔。
亚速尔是岛屿，防守更弱。
他们拿下亚速尔，比登陆葡萄牙本土更容易。
但亚速尔对我们来说也是咽喉。
丢了亚速尔，巴西航线和非洲航线都会被切断。”
“陛下说得对。”
席尔瓦上校说。“对德预案里确实有一个亚速尔分支。
我马上补上。”
他把蓝旗移到沙盘西侧的亚速尔群岛位置，插了两面红旗。
亚速尔目前驻军只有一个混成旅，约八千人。
如果德军突袭，八千人只能守住主岛。
其余岛屿会被逐个占领。
“亚速尔的防御要加强。”
卡洛斯说。“但本土兵力不能再抽。
让巴西出一个师驻亚速尔。
巴西师轮换驻防，每两年换一次。
这样亚速尔常态兵力可以达到两个师团，约三万人。
足够守住主岛和两个辅岛。”
“巴西地方议会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
亚速尔是巴西航线的咽喉。
巴西人比我们还怕亚速尔被敌人占领。
让阿泽维多去和巴西议会谈。
就说是为了保护巴西自己的航线。
巴西出人，帝国出装备和运输。
轮换驻防的费用由帝国承担。
巴西只出人。”
席尔瓦上校在蓝图上加了标注。
然后他卷起蓝图，展开红图。
“对英预案。
假设英国与德国开战，葡萄牙根据英葡同盟参战。
英国要求葡萄牙海军配合皇家海军在大西洋和地中海的行动。
同时，英国可能会要求使用亚速尔和佛得角的基地。
甚至可能要求葡萄牙允许英国舰队在里斯本和波尔图加煤。
这些要求如果全部答应，葡萄牙本土的港口就会变成英国舰队的补给站。
德国潜艇和袭击舰会把这些港口列为目标。”
他把红旗插在里斯本和波尔图的港口位置。
又在亚速尔和佛得角插了红旗。
“如果葡萄牙参战，德国会向葡萄牙宣战。
德国的东亚舰队可能会袭击澳门和帝汶。
德国在东非的殖民地部队可能会进攻莫桑比克。
德国在西南非洲的殖民地部队可能会进攻安哥拉南部。
我们在殖民地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威胁。
必须与英国和法国协调。
英国负责远东和印度洋，法国负责西非。
葡萄牙负责本土、亚速尔和南大西洋中部。
但前提是英国和法国愿意分担殖民地的防御。
如果他们不承担，我们就只能放弃一些次要殖民地，收缩兵力守住主要的。”
“哪些是主要的？”卡洛斯问。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
澳门和帝汶如果守不住，可以暂时撤到达尔文港。
西婆罗洲由海军协防。
如果日本加入德国一方，西婆罗洲的压力会很大。
但日本如果加入英国一方英日同盟还在那西婆罗洲反而安全。”
“日本不会加入德国。
日本只会趁火打劫。
他们在远东有自己的算盘。
让若昂·马里亚在澳门盯着日本人的动向。
如果日本对德国宣战，他们会趁机占领德国在山东的租借地。
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日本忙着抢德国地盘，就没空来动澳门。
但如果日本保持中立，他们可能会在华南扩张势力。
我们要提前和英国沟通，让英国在远东给日本划一条线。
不要让日本把手伸到澳门和西婆罗洲。”
“我会让阿布雷乌和伦敦谈。”巴罗斯·戈麦斯说。
卡洛斯把木杆从沙盘上拿起来，放在桌边。
两张布防图都已经走完。
对德预案和对英预案，都暴露出同样的问题，兵力不够，弹药不够，殖民地防御薄弱。
但这就是现实。帝国不可能在五年内把每一个方向都补足。
只能抓住重点。
本土和亚速尔是重点。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是重点。
其他的，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
撤回来的人还可以用在别处。
“推演结束。”
卡洛斯说。“两个预案都不完美。
但比没有预案强。
席尔瓦上校，你回去以后把今天的推演写成报告。
对德预案里增加亚速尔分支和巴西驻军方案。
对英预案里明确殖民地防御的优先级。
报告写完之后送枢密院备案。
不公开。
但要让每一个师长以上军官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仗打起来的时候，不能等命令。
要按预案自己动。”
“是。”席尔瓦上校敬礼。
卡洛斯走出作战室。
走廊里比作战室更冷。
他上了马车，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沙盘上那些蓝旗和红旗。
那些小旗插在网格上，看起来很整齐。但真正的战争不会那么整齐。
真正的战争会下雨，会起雾，会断路，会死人。
沙盘上的一格可能是一天的行军。
也可能是几百个士兵的坟。
卡洛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知道，1914年的风比往年更冷。
巴尔干的火星已经溅到了报纸上。
奥匈和塞尔维亚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俄国和德国都在增兵。
法国和英国在观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但兵棋推演已经做了。
预案已经写了。
军官已经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那场风从巴尔干吹过来。
等海上的军舰收到第一封电报。
等帝国被拖进去的那一天。
他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启动。
窗外是1914年一月的里斯本。
街上的行人匆匆。
天很灰。
像一块还没写字的铁板。
卡洛斯闭上眼。
他在心里把那些沙盘上的蓝旗重新摆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
马车已经到王宫了。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上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