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6月20日,里斯本,工业部。
维托尔·德·布里托从巴达霍斯赶回里斯本,带来了一份半年的产量统计和一卷工厂照片。
他在工业部长桌旁边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
照片上是从空中俯瞰的厂区,两排主车间沿着铁路支线一字排开,旁边堆着从安哥拉运来的钢坯和从葡萄牙运来的铜材。
第三排车间正在扩建,脚手架还没拆,但屋顶已经封顶了。
“陛下,巴达霍斯分厂上半年步枪产量约一万八千支。
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四成。
主要增长来自第二条装配线投产。”
德·布里托把统计表放在桌上,“弹药产量约六百万发。
机枪产量一百二十挺。
迫击炮身管二百四十根。
全部按葡萄牙标准制造,但枪托上刻的是西班牙陆军的验收钢印。”
马丁斯翻着统计表,在几个数字上停留了一下。“迫击炮身管为什么涨这么多?”
“西班牙陆军今年初调整了编制。
每个步兵营增设一个迫击炮排。他们原本的迫击炮是从法国买的,现在全换成我们的。
身管从巴达霍斯出,炮架和底座从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出。
在巴达霍斯总装。
西班牙陆军部对射程和精度都满意。
他们又追加了第二批订单,两百根身管,明年交货。”
卡洛斯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车间内部,一排排机床整齐排列,工人们穿着灰蓝色工装,在各自工位前操作。
其中有几个女工,头发包在头巾里,正往子弹壳里装药。
厂区里没有西班牙国旗,也没有葡萄牙国旗。
只有一面席尔瓦工业集团的公司旗,蓝底白字,挂在一号车间门口。
“西班牙人对工厂没有异议?”卡洛斯问。
“没有。
巴达霍斯地方政府把工厂当成纳税大户。
去年工厂给当地贡献了约四十万米尔雷斯的地税和营业税。
相当于巴达霍斯全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
市长在地方议会上公开说,席尔瓦工业集团是巴达霍斯最好的企业。
他不管旗子上写的是什么字,他只管税单上有没有少一分钱。”
“西班牙军队的验收标准呢?
和我们有冲突吗?”
“没有。
西班牙陆军部派了常驻验收组,一共六个人,住在厂区旁边的宿舍楼里。
他们每天到车间抽检。
验收标准在合同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
所有产品按葡萄牙制式标准执行,但公差范围放宽了百分之五,因为西班牙军队的维修条件比我们差。
放宽公差意味着他们可以用西班牙本地的备用零件,不必全部从巴达霍斯进货。
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
他们越用本地的零件,越离不开我们的图纸。”
费雷拉一直在旁边算账。
他把统计表上的数字加了一遍,说:“上半年巴达霍斯分厂的军火产值约两百二十万英镑,折合九百七十万米尔雷斯。
按合同利润率算,给席尔瓦集团带来的利润约二十六万英镑。
其中一部分回流到帝国财政的军备专项里。
这笔钱够养两个师的日常开支。”
“西班牙方面有没有提出过技术转让?”卡洛斯问。
“提过。”
德·布里托说,“去年年底,西班牙陆军部的一位技术次长非正式地问过,能不能把步枪的部分零件在西班牙本土生产。
我回复说,零件可以,但图纸和公差标准不能给。
我们可以给西班牙提供半成品,让他们完成最后的组装和验收。
这样他们在议会里可以说‘西班牙自己组装了步枪’。
但实际上核心零件还是从巴达霍斯和里斯本运过去的。
那位次长对这个方案很感兴趣。
如果谈成,我们的零件出口量还会再涨两成。”
“可以谈。
但图纸不能给。
关键零件的加工设备也不能卖。
只卖半成品。
让他们组装,贴他们的验收钢印。
这和在巴达霍斯组装没有本质区别。
区别只是最后几道工序的工人换了国籍。
他们需要面子,我们需要订单。
面子换订单,划算。”
德·布里托把这层意思记下。
马丁斯补充道:“除了西班牙本土,南美那边也有新客户。
智利陆军今年派了一个考察团到巴达霍斯。
他们想买步枪和机枪。
但智利和阿根廷之间有军备竞赛,我们卖武器给智利,阿根廷会不高兴。
阿根廷是我们牛肉和皮革的主要出口市场。
我建议暂缓智利的订单,先和阿根廷谈。
如果他们愿意买,我们可以卖比智利更多。
两边都卖会得罪两边。
只卖一边,另一边就会来求我们。”
“先和阿根廷谈。
智利暂时不卖。
但不要拒绝得太生硬。
就说产能已经排到明年,问智利愿不愿意等。
等一年,阿根廷那边的订单就签完了。
智利到时候再来谈,价格可以涨一些。
军火贸易和别的不一样。
越等越贵。”
卡洛斯说。
德·布里托和马丁斯同时点头。
卡洛斯又拿起一张照片。这张拍的是工厂围墙外面的空地上,几十个孩子正在踢一个用旧布团成的球。
远处是厂区的铁栅栏和值勤的保安。
德·布里托说:“这是工厂旁边的工人宿舍区。
我们建了三排宿舍,住了两百多户工人家庭。
西班牙政府免费给的宅基地。
条件是宿舍区必须建在工厂步行范围内,工人上下班不坐车。
这既省了交通费,也让工人按时到岗。
迟到的人少了三成。”
“学校呢?”
“宿舍区里有一所小学。
西班牙教育部承认学历。
校长是葡萄牙人,教师一半是葡萄牙人,一半是西班牙人。
孩子们学葡语和西班牙语两种语言。
西班牙教育部去年派人来检查过一次,评价是‘教学模式先进’。”
“模式。”
卡洛斯重复了一下。“我们不是在西班牙建工厂,是在西班牙建一个会说葡语的小镇。
工厂的机器可以换,工人可以退休,但这个小镇会留下来。
他们的孩子会长大,会说两种语言。
他们会记得自己是在一个有葡萄牙工厂的地方长大的。
十年后,他们会进入西班牙的军队、政府和议会。
他们不会忘记巴达霍斯的枪和炮。
但他们会记得更清楚的是学校里教的葡语和西班牙语,还有食堂里的葡萄牙炖菜。”
德·布里托笑了一下。“陛下,您说得对。
工厂食堂里的葡萄牙炖菜确实比枪炮更有说服力。
西班牙工人一开始吃不惯,现在每周三中午都排队。
他们叫它‘葡萄牙汤’。”
卡洛斯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帝国贸易图上。
图上有几条红线从巴达霍斯延伸出去。
一条往马德里,一条往塞维利亚,一条往里斯本。
还有一条虚线往南美方向。
巴达霍斯分厂已经从一座组装车间,变成了帝国军火工业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枢纽。
它的产量在增长,客户在增加,影响力在扩散。
但它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机床和钢坯。
是那些在宿舍区里踢球的孩子们。
他们长大后不会记得谁在议会里通过了什么法律。
但他们会记得有一个葡萄牙工厂让他们的父亲有工作,让他们的母亲能去食堂买菜,让他们在学校里学两种语言。
这种记忆比条约更持久。
因为它长在日常生活里。
日常生活是帝国最深的土壤。
卡洛斯转身回到桌边,对德·布里托说:“下半年,把巴达霍斯分厂的第三期扩建做完。
产能再提高两成。但不要扩得太快。
工人宿舍的学校要跟着扩。
医院也要扩。
工厂规模可以慢一点,但工人生活不能挤。
挤了就会出事。
出了事,西班牙政府就会找借口收拾我们。
要让他们舍不得我们。”
德·布里托应下。他收起照片和统计表,准备返回巴达霍斯。
临走前,他对卡洛斯说:“陛下,西班牙陆军部最近有一份内部评估报告,被人泄露给了马德里的报纸。
报告里说,如果葡萄牙和西班牙之间发生冲突,西班牙陆军现有的弹药储备只够打三个星期。
而葡萄牙的弹药储备他们估计至少能打三个月。
这个报告在西班牙议会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问,为什么我们的弹药储备比他们多。
陆军部的人回答说,因为葡萄牙人在过去十五年里一直在建仓库,而西班牙人一直在建阅兵场。”
“这份报告是真的吗?”卡洛斯问。
“是真的。
我们的弹药储备确实比西班牙多。
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早醒了十年。
他们现在才开始醒。
醒了就好。
醒得越晚,越需要我们。
我们不需要他们怕我们。我们需要他们买我们的弹药。
买的越多,他们的储备就越依赖我们的生产线。
依赖比恐惧更持久。”
德·布里托说完,行了个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