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2月1日,里斯本,陆军部。
席尔瓦上校把一份兵力统计表放在桌上。
这张表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报告里,也没有列入帝国年报的附件。
它是用铅笔手写的,一式两份,一份锁在席尔瓦的保险柜里,另一份今天刚送到王宫。
卡洛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这份表格,旁边是巴罗斯·戈麦斯和费雷拉。
陆军部只来了席尔瓦上校一个人,连副官都没带。
“总兵力四十万。”
席尔瓦上校用铅笔尖指着表格最上面那一行数字,“这是常备军,不含预备役,不含殖民地地方卫队。
去年年初,这个数字是二十二万。
一年增加了十八万。”
费雷拉摘下眼镜。“十八万人,一年。
平均每个月增加一万五千。
这些人从哪里来?
葡萄牙本土没有这么多适龄青年。”
“本土征了一部分。但主要还是巴西和安哥拉。”
席尔瓦上校翻开第二页,“巴西四个师今年一月完成框架搭建。
每个师一万两千人,合计四万八千人。
安哥拉两个师,合计两万四千人。
莫桑比克两个师,合计两万四千人。
西婆罗洲一个旅,约八千人。
这些都是新征的。
本土只增加了五万人,主要是技术兵种和军官。
其余全是殖民地和巴西的志愿兵。”
“巴西地方议会同意你从巴西征走四万八千人?”
巴罗斯·戈麦斯问。
“不是征,志愿入伍。
条件写在合同里。
服役五年,期满后可以申请归化,并优先分配土地。
如果选择回巴西,帝国发给一次性退伍金。
金额不大,但够在圣保罗或南里奥格兰德买二十公顷荒地。”
席尔瓦上校说,“阿泽维多副总督在巴西地方议会上把这条念了三遍。
他说,帝国不是在抽巴西的血,是在给巴西的青年一条出路。
巴西内陆有大片荒地缺人开垦。
退伍兵拿了钱,去开荒。
五年后,他们就是巴西的农场主。
巴西地方财政还能从新垦地上收税。
这笔账,地方议会算得过来。”
卡洛斯把统计表翻到第三页。
上面列出了四十万常备军的部署位置。
本土十五万,分驻里斯本、波尔图、阿连特茹和特拉斯奥斯蒙特斯。
巴西十二万,四个师分别驻圣保罗、南里奥格兰德、米纳斯吉拉斯和巴伊亚。
安哥拉六万,两个师驻罗安达和本格拉。
莫桑比克四万,驻洛伦索马贵斯和贝拉。
西婆罗洲三万,驻坤甸和山打根。
剩余为军属单位和后勤部队。
“训练呢?”
卡洛斯问。“四十万人,有多少是能打仗的?”
“这个问题我分三层回答。”席尔瓦上校把第三页翻过去,露出第四页,“第一层,完成基础训练的约二十五万。
能进行连排级战术动作,能使用步枪和机枪,能挖战壕。
第二层,完成师级合成训练的约八万。
能进行步炮协同,能实施营团级进攻和防御。
第三层,完成实弹演习并达到战备标准的约三万。
这三个数字加起来是三十六万。
剩下四万是新征入伍不满三个月的,还在训练营里。”
“三万战备标准。”卡洛斯重复了一下。“三万人在哪里?”
“本土两万,巴西八千,安哥拉两千。
这三万人是目前能立即投入战斗的。
其余的大多需要动员后集训两到四周才能上阵。
如果爆发战争,头两周我们真正能用的就是这三万人。
加上海军陆战队和殖民地卫队,总共约三万五千。”
费雷拉一直在旁边算账。
他这时开口:“四十万人,一年的维持费是多少?”
“日常薪饷、伙食、被服、营房维护,合计约七千二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千六百万英镑。
加上训练弹药、装备损耗和运输费用,全年陆军经常费约九千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千万英镑。
这还没算新装备采购和营房建设。那些在军备专项里另算。”
“两千万英镑。”
费雷拉合上本子。“帝国全年财政收入约三千六百万英镑。
陆军经常费占了一多半。
再加上海军,军费总占比接近三成五。陛下,这个比例在欧洲已经超过法国和德国。
他们的军费占比大约两成到两成五。
我们比他们还高。”
“因为我们比他们还穷。”卡洛斯说。“他们的人均收入比我们高,摊到每个士兵身上的成本比我们低。
我们人口少,又要维持一支能守住四大洲的军队,占比自然高。
这个比例不可能长期维持。
席尔瓦上校,扩编到什么规模为止?”
“八十万动员框架的常备基础是五十万。
目前四十万,还需要十万才能达到五十万。
这十万人计划在1914年和1915年分两批征募。
主要从巴西和非洲补充。
本土不再增加常备军,只增加预备役训练。
本土的适龄青年就那么多。
再征就会伤到工业劳动力。”
“五十万常备,八十万动员。”
卡洛斯把这个数字说了一遍。“这是第五个五年计划定下的盘子。
不能超,也不能欠。
超了财政撑不住,欠了战时不够用。
你们按这个节奏走。
每年扩十万,最后凑到五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动员缺口靠预备役征召和退伍兵归队来填。”
巴罗斯·戈麦斯问了一个政治问题:“四十万常备军里,有多少是公开的,有多少是隐蔽的?”
席尔瓦上校和卡洛斯对视了一眼。席尔瓦说:“公开的数字是二十二万。
和去年一样。
新增的十八万编在‘殖民地开发团’和‘铁路工程营’名下。
他们穿军装,但不是正规军番号。
他们的武器和训练和正规军一样,但对外只说是‘维护殖民地治安和铁路建设’。
巴西地方议会知道这些部队的实际性质,但对外不公开。
伦敦和柏林如果仔细查,能查出真相。
但他们没有查。
至少目前没有。”
“为什么没有查?”卡洛斯问。
“因为他们不想查。”
阿布雷乌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英国海军部简报。
“这是伦敦一月份的军备观察报告。
里面提到了葡萄牙陆军扩编,但用词很模糊。
他们写的是‘葡萄牙在非洲和巴西的准军事力量有所增加’。
他们没有用‘师’这个字。
也没有用‘扩军’。
英国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在南大西洋分担压力。
德国人那边,冯·雷希特恩在十一月的报告中提到了‘葡萄牙军队在殖民地有异常调动’。
但柏林的回复是‘继续观察’。
他们没有抗议,也没有召回军事观察员。
他们也在权衡。
如果我们扩军是针对德国的,他们会抗议。
但如果是对付殖民地的,他们不想管。”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地图前。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别针标出了四十万常备军的部署位置。
巴西和安哥拉的别针最密,本土的别针少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说:“隐蔽扩编这个做法,只能再维持一年。
明年五十万常备,不可能继续藏在‘工程营’的名字下。
到时候要么公开,要么停止。
但1914年可能就来不及了。
所以今年一年是关键。
席尔瓦上校,你今年冬天之前要把所有‘工程营’的番号都换成正规师团。
巴西四个师,安哥拉两个师,莫桑比克两个师。
全部在帝国陆军的花名册上正式列编。
不对外公布,但至少在内部正式化。
这样明年如果要公开,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用再改一次编制。”
“我明白了。
今年年底前完成编制转换。”
席尔瓦上校说。
费雷拉站起来,收拾他的账本。
他把账本放进皮包时,停了一下,说:“陛下,我管了十几年财政。以前最怕的是没钱。
现在最怕的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四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打枪。
粮食储备刚刚起步。
弹药产能刚刚扩线。
四十万张嘴每天吃掉的东西,比里斯本全城人吃得还多。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组织的问题。
席尔瓦上校,你一个人管不了这么多。
陆军部需要一个人专门管后勤。
这个人要懂得从港口到前线的每一步运输。
要懂得仓库里的粮食什么时候会发霉。要懂得铁路断了以后用马车运多少天才能补上。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
皇家军事学院今年刚毕业的奥利维拉。
他在后勤速成班考了第一名。
我已经把他调到陆军部军需处当副处长。
他虽然年轻,但对数字很敏感。
我让他先管巴西和安哥拉的补给线。
跑两趟实地,回来再管本土。”
“奥利维拉。”卡洛斯记住了这个名字。“让他明天来王宫一趟。
我想当面问他几个问题。”
席尔瓦上校应下。
会议结束后,卡洛斯站在窗边。
外面是二月的里斯本,天阴着,但还没有下雨。
他想起刚才那个四十万的数字。
他们大多数人没有打过仗,甚至没有离开过出生地超过一百公里。
可现在他们都在帝国的军旗下面了。他们不知道这面旗会不会带他们去战场。
帝国正在把他们从一个农民、一个矿工、一个牧牛人,变成士兵。
卡洛斯合上窗。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份兵力统计表,又看了一遍。
卡洛斯把统计表放进抽屉,上了锁。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张表。
至少现在不想。
等五十万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