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月10日,里斯本,陆军部会议室。
席尔瓦上校把一叠从美国寄来的专利文件摊在桌上。
文件封面印着柯尔特专利武器制造公司的徽记,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技术规格表。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刚从纽约来的柯尔特公司代表阿瑟·扬。
他四十出头,瘦高,留着一道修剪得极细的短髭,说话带哈特福德口音。
随他来的还有一名翻译,是柯尔特公司在里斯本的代理商推荐的,葡萄牙人,在纽约住过六年,会把美式英语转成葡语,再把葡语转回英语。
“上校,我们的条件已经写得很清楚。”阿瑟·扬把一支铅笔放在文件旁边,“勃朗宁先生设计的新式自动步枪,目前还在原型阶段。
但柯尔特公司有优先制造权。
如果葡萄牙愿意承担一部分原型测试费用,我们可以把欧洲地区的生产许可单独授权给席尔瓦工业集团。
授权范围包括葡萄牙本土、巴西和安哥拉。
英国、法国和德国不在授权范围内。
这是勃朗宁先生本人的意见。
他不希望自己的枪被用来打美国人。”
席尔瓦上校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授权费呢?”
“前期一次性支付五万美元。
之后每生产一支,付给柯尔特公司百分之五的专利使用费。
如果葡萄牙军队自己不装备,只出口到南美,使用费降到百分之三。
但出口对象需要柯尔特公司逐笔批准。
不能卖给墨西哥和日本。
这两国是柯尔特公司的重点市场。”
席尔瓦上校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上面是自动步枪的技术参数:口径点三〇英寸,弹匣二十发,全长约四十七英寸,空枪重十六磅。
这些数据他已经和帕切科对过。
枪很重,比帝国现役的毛瑟改型重了将近一倍。
但它是自动的,能连发。
一个步兵班如果配两到三支,火力密度可以提高三四倍。
“五万美元授权费,再加百分之五使用费。”
席尔瓦上校用铅笔在纸边算了一下,“按我们的生产计划,第一批先造五千支。
授权费加使用费,平摊到每支枪上,大约十五美元,折合三英镑多一点。
再加上制造成本,每支枪的造价会超过十二英镑。
我们现在用的毛瑟改型,每支造价不到四英镑。
这个价格,陆军部很难向议会解释。”
“上校,这是自动步枪。
不是手动步枪。”
阿瑟·扬说,语气里有种不太掩饰的耐心,“一支自动步枪的火力,相当于三到四支手动步枪。
你不能用毛瑟的价格来算它。
如果算每发子弹的火力密度,它其实更便宜。
而且勃朗宁先生的设计是目前世界上最可靠的自动步枪。
我们的测试记录显示,它在连续射击两千发之后,故障率不到百分之二。
其他公司的自动步枪,故障率都在百分之十以上。”
“两千发。”
席尔瓦上校重复了一下,“你们的测试是在什么条件下做的?
有泥沙吗?
有雨水吗?
安哥拉雨季的泥浆和莫桑比克海岸的盐雾,比哈特福德的靶场严酷得多。”
阿瑟·扬沉默了几秒。
“我们没有做泥沙和盐雾测试。
这是原型阶段。
如果葡萄牙愿意承担这部分测试费用,我们可以把枪送到里斯本来,在你们的靶场做一轮全面测试。
测试通过,再谈最终授权费。
测试不通过,我们退还前期费用的百分之七十。
柯尔特公司对勃朗宁先生的设计有信心。”
席尔瓦上校看了卡洛斯一眼。卡洛斯坐在长桌一角,一直没有说话。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没带任何徽章。
阿瑟·扬只把他当作陆军部的一名高级文官,并没有特别注意他。
卡洛斯开口时,声音很平:“扬先生,如果葡萄牙承担测试费用,那么测试的结果和数据,我们有权保留一份。
柯尔特公司可以用这些数据改进设计,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
如果测试通过,授权费可以按你说的五万美元执行。
但使用费必须降到百分之三。不管出口到哪里。
另外,葡萄牙要有权在授权区域内自行改进,改进后的设计归葡萄牙所有。
但改进涉及的勃朗宁原始专利部分,仍然属于柯尔特公司。”
阿瑟·扬终于把目光转向卡洛斯。他看了几秒,然后问席尔瓦上校:“这位是?”
“外交部特别顾问。”席尔瓦上校说。
阿瑟·扬没有追问。
他把卡洛斯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说:“授权区域内的改进,如果涉及勃朗宁专利,柯尔特公司需要有一名代表参与评审。
另外,改进后的设计不能用于出口。
这个条件不能松。
勃朗宁先生对专利保护非常在意。”
“可以。”
卡洛斯说,“评审代表由柯尔特公司指派,费用由葡萄牙承担。
出口限制照你说的。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改进后的设计被用于葡萄牙本国的国防,不受出口限制。
葡萄牙军队内部使用的枪,不管怎么改,都不需要柯尔特公司逐笔批准。”
阿瑟·扬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可以写在合同里。
但我需要发电报回哈特福德。
勃朗宁先生本人要同意。”
“电报费我们出。”卡洛斯说。
会议暂停了半小时。
阿瑟·扬去发电报。席尔瓦上校趁这个空档对卡洛斯说:“陛下,如果最终授权费降到百分之三,加上我们自己的制造成本,每支自动步枪大约十英镑。
比毛瑟贵一倍半。
陆军部明年计划先装备两个师。
每个师按一千两百支配,两千四百支。
总价约两万四千英镑,折合十一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可以从军备专项里出。
但后年如果扩大到八个师,就要另找预算。”
“先装备两个师。”卡洛斯说,“这两个师最好是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部队。
他们在热带。
如果勃朗宁的枪能在非洲雨季里打不卡壳,就说明它靠得住。
靠得住再给本土部队。
本土部队用毛瑟多打两年没关系。
非洲的兵,火力密度不够就是等死。”
“那测试就放在安哥拉做。”
席尔瓦上校说。
“让罗安达的殖民地部队靶场准备泥沙和盐雾试验。
我让军工局派一个小组过去。”
“测试小组里加一个帕切科的人。”
卡洛斯说,“帕切科现在管着武器评估。
他挑一个懂机械的工程师去。
把每一发卡壳的原因都记下来。
不要只记次数。
要记是泥沙卡壳、弹匣卡壳还是复进簧卡壳。
不同的卡壳有不同的解决办法。
如果勃朗宁的枪在泥沙里不行,我们就要知道是设计问题还是个别零件的问题。
万一我们将来自己改,就知道从哪儿下手。”
“明白。”
阿瑟·扬回来了。
电报已经发出,他预计明天早上能收到哈特福德的回复。
他把一份临时协议草案放在桌上,双方逐条核对。
最后一条是关于测试地点的。
阿瑟·扬原本想把测试放在里斯本附近的海军靶场,那里有现成的设施。
但席尔瓦上校坚持要去安哥拉。
“为什么是安哥拉?”阿瑟·扬问。
“因为我们的士兵会在安哥拉打仗。
枪要在打得响的地方试。
里斯本靶场太干净了。”
席尔瓦上校说。
阿瑟·扬想了想,没有再反对。
他在协议末尾加了“安哥拉殖民地靶场”几个字,然后用钢笔签了名。
席尔瓦上校也签了。
两人交换文件。
卡洛斯作为见证人签在最后。
阿瑟·扬临走前问了一句:“如果安哥拉的测试不通过,葡萄牙还会买勃朗宁的枪吗?”
“不会。”
席尔瓦上校说,“但我们会买别的自动步枪。
不是只有勃朗宁一家在做自动步枪。
丹麦的麦德森,法国的哈奇开斯,都在做。
我们只是觉得勃朗宁先生的设计最有潜力。
如果潜力在安哥拉变成了现实,我们就会下大订单。
如果没变,那就是潜力还在,只是还没熟。”
阿瑟·扬把这句话记在了他的小本子上。然后他穿上大衣,和翻译一起离开了陆军部。
席尔瓦上校合上文件,对卡洛斯说:“陛下,这笔买卖如果成了,帝国步兵的火力会翻一倍。但价格也翻一倍。
费雷拉那边恐怕又要皱眉。”
“他会习惯的。”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里斯本一月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还没有下雨。
他想起安哥拉的雨季。那种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像鼓点,打在枪管上会让每一个零件都生锈。
一支枪如果在安哥拉能打响,就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打响。
勃朗宁的自动步枪,要么在安哥拉的泥地里证明自己,要么就回到图纸上重新来过。
帝国的士兵不能在战场上等枪改进。
枪必须在靶场上先打完所有的子弹。一发都不能留。
卡洛斯转过身,对席尔瓦上校说:“测试日期定在四月。
安哥拉的雨季还没结束。
让他们在雨里打。
打完了写报告。
报告不要美化。
每一发卡壳都要写进去。
我不看总故障率。
我看故障明细。
枪和人一样,怕的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坏。”
席尔瓦上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