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在工业部后院深处,外表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平房,门口没有牌子。
楼里只有四间实验室和一间小仓库,院子里堆着几排空钢瓶。
这个院子被铁栅栏围着,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在马丁斯和托马斯·德·奥利维拉·卡尔达斯手里各一把。
卡尔达斯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三十六岁,里斯本大学化学系出身,后来在柏林跟哈伯做过一年访问学者。
回来后,马丁斯把他从科英布拉化学系调来,专门做合成氨中试。
今天上午,中试装置连续运行了七十二小时。
卡尔达斯没有等卡洛斯来才启动,因为氢气钢瓶的阀门有点漏,必须赶紧烧完这批气。
他让助手把数据记录完,然后请马丁斯来看。
马丁斯正在外面开会,来不了,卡尔达斯就让助手把数据抄成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工业部,一份直接送到王宫。
卡洛斯看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马丁斯也刚到王宫。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桌上摆着数据报告。报告很短,只有一页:
“合成氨中试装置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
平均日产氨三百一十二公斤。
氨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转化率稳定。
催化剂未出现明显烧结。
副产物为少量甲烷和氮气混合物,已从回路排出。设备无泄漏。
操作人员三班轮换,每班两人。”
“三百一十二公斤。”
卡洛斯把报告放下。“这个产量是什么概念?”
“如果满负荷运行,一个月能产九吨多氨。”马丁斯说,“九吨氨可以转化成大约十六吨硝酸铵。
硝酸铵既能做化肥,也能做炸药。
我们现在民用炸药和军用火药都靠进口硝酸。
合成氨一旦放大,硝酸就不用再看智利硝石矿的脸色。
而且氨本身可以做制冷剂,可以做肥料,可以做化工原料。
这东西不光是火药的事。”
“哈伯那边知道我们的数据吗?”
“不知道。
我们签的合同里没有数据共享条款。
哈伯的专利是德国巴斯夫公司的。
我们中试用的催化剂配方是卡尔达斯自己在柏林时摸索出来的,和巴斯夫的不一样。
他用的是铁系催化剂加少量钾和铝,操作压力比哈伯的工艺低四分之一,温度也低一些。
好处是设备要求低,坏处是转化率也低一点。
但对我们来说,设备要求低比转化率更重要。
我们需要自己能造。”
“卡尔达斯这个人靠得住吗?”
“可靠。
他不是那种喜欢到处讲课的人。
他在柏林跟哈伯一年,回国后写了三篇论文,都只发在国内期刊上。
他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说话,但做事很细。
中试装置里每一个阀门和压力表都是他自己装的。
连管子接头都是他自己缠的密封带。
他的手比钳工还稳。
唯一的缺点是话太少。
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句。
但你问对了问题,他会把答案写在纸上,比说出来的还准。”
卡洛斯把电报翻到背面。
背面是卡尔达斯手写的一段补充说明,字很小,但很清楚:“中试规模的数据不能直接用于设计大厂。
建议下一阶段放大到十倍,即日产三吨。
需要新建一座转化塔、两台压缩机和一个更大的氨冷凝系统。
预计投资约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
建设周期十四个月。
如果成功,第三步可放大到日产三十吨,届时可满足帝国全部硝酸需求的六成。”
“他已经在想第三步了。”卡洛斯说。
“他这个人,你给他一寸,他会自己想到一尺。
但我喜欢他这一点。
他不是为了出名,他是想把东西做出来。
他今天早上跟我说,如果给他两年时间,他能让葡萄牙的硝酸进口量降一半。
我说如果降一半,法国和智利都会注意到。
他说那就让他们注意到。
反正合成氨的法子又不是他们发明的。哈伯在德国做得,我们在葡萄牙也做得。”
卡洛斯笑了一下。他把报告收进文件夹,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他。
不要通知报馆,不要带记者。
就你和我。”
两人坐马车去了工业部实验楼。
卡尔达斯在车间里,正蹲在地上换一根石英管。
他的实验服上有几块黑色的催化剂粉末,手指关节处贴着一小块胶布。
看见卡洛斯进来,他站起来,把石英管放在桌上。
“陛下。”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三百一十二公斤。你用了多少催化剂?”卡洛斯问。
“四公斤。
催化剂没有明显损耗。
按照现在的曲线推算,连续运行六个月不用换。
六个月以后可能需要再装一批新的。
但催化剂里的铁和钾我们都能自己搞到,不依赖进口。”
“如果放大到日产三十吨,主要瓶颈是什么?”
“压缩机。
我们现在用的是从英国买的旧压缩机,排气量太小。
日产三十吨需要至少四台大型压缩机。英国和德国都能造,但买四台要不少钱,而且交货期长。
我建议和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合作,自己仿制。
他们有造蒸汽机和精密机床的经验,压缩机不难,就是费时间。
如果今年开始做,明年年底能出一台试验样机。
后年能凑齐四台。”
“钱呢?”马丁斯问。
“第一台样机大概要三十万米尔雷斯,约合六万七千英镑。
后面三台如果批量造,单台可以降到二十万。
总共九十万,约合二十万英镑。
加上转化塔和冷凝系统,总计约一百八十万米尔雷斯,折合四十万英镑。
分两年花。”
马丁斯看了卡洛斯一眼。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实验室不大,但很整齐。
几个钢瓶靠墙放着,每一个都标了日期。窗台上摆着一小盆植物,叶子有点蔫,像一个很久没浇水的人。
墙角放着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卡尔达斯应该经常在这把椅子上熬夜。因为中试装置不能没有人盯着。
一旦压力异常,需要马上调整。
卡尔达斯没有请太多助手,他自己就是助手。
“你这个院子太小了。”卡洛斯说。“放大到十倍,这里放不下。
你需要一座新厂房。”
“工业部后院还有一块空地。
原来计划放备用锅炉,后来没放。
那片地够建一座小楼。
但需要重新接蒸汽管和电缆。
还要建一个氨储罐区。
储罐不能放在室内。
氨有毒,漏出来会伤人。
必须放在室外通风的地方,离民房至少两百米。”
“两百米以内没有民房吧?”
“没有。
工业部后院往北是铁路货场,往南是空地。
两百米以内没有人家。”
“那就把新厂房建在那儿。”卡洛斯说。“你写一份详细方案。
包括厂房、设备、安全措施和人员编制。
人员编制不要写我一个人。
写你需要几个人,什么专业,从哪里招。
马丁斯,你批。
费雷拉那边,我来跟他说。
一百八十万米尔雷斯分两年,应该能挤出来。
如果挤不出来,从王室特别费里补一部分。
但这件事不能声张。
对外就说我们在扩建化肥试验站。”
“陛下,如果德国人发现我们的合成氨路线和他们的不一样,会不会来查?”马丁斯问。
“巴斯夫会关注。
但他们的专利只保护他们自己的催化剂和工艺条件。
卡尔达斯用的是铁系催化剂,和哈伯的配方不完全一样。
就算巴斯夫来问,我们就说这是为农业服务的氨合成中试。
德国人自己也用合成氨做肥料。
他们不能禁止别人做肥料。
至于硝酸,那是第二步。
等到做硝酸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自己的硝酸铵工厂了。
那时候再让德国人来看,他们也只能说一句‘恭喜’。
因为到那时,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们的技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