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海军船厂一号船台。
这是里斯本最大的一座船台。
三年前“路易斯一世”号在这里下水时,船台的长度勉强够用。
海军部在那之后把船台加长了四十米,宽度扩了八米,新换了四台大型门式吊车。今天铺设龙骨的“若昂一世”号,比“路易斯一世”号大出五千多吨,是帝国造船史上最大的一艘战舰。
清晨六点,诺布雷加已经站在船台中央。
他面前是一条用石灰粉画出的白线,标明龙骨的中轴。
两台门式吊车已经就位,吊钩悬在半空,下面挂着第一块龙骨钢板。
一块重达十四吨的锻钢件,表面涂了防锈底漆,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
工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校准,一组负责固定。
皮涅鲁站在白线尽头,手里拿着水平仪。
“第一块龙骨,必须准。”诺布雷加对身边的佩绍托说。
佩绍托专程从波尔图赶来观摩,因为“若昂一世”号的设计虽然由里斯本主导,但波尔图船厂承担了一部分分段建造。
“龙骨中线如果偏了,后面所有分段都会跟着偏。
合拢的时候就要花两倍时间校正。
所以今天这块,我要看三遍。”
“你看了三遍,工人们就知道你紧张。”佩绍托说。
“让他们知道我紧张。
他们才会认真。”
七点整,吊车启动。
第一块龙骨钢板缓缓吊离地面,在离地面两米处停住,进行重量平衡检查。
两个测量员用经纬仪瞄准钢板两端的中线标记。
诺布雷加亲自下到船台底部的检查坑里,用手电照着钢板底面,看有没有运输过程中造成的变形。
检查了大约四分钟,他从坑里爬上来,朝吊车司机挥了一下手。
“放。慢。再慢。停。”
钢板落在船台基座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工人们立刻上前,用液压千斤顶做微调,把钢板上的中线标记与石灰线对齐。
皮涅鲁用水平仪量了三次,每次读数都一样,才朝诺布雷加点了点头。
“准了。”皮涅鲁说。
诺布雷加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钢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遍接缝处。
然后他站起来,对工人说:“打定位销。
打完之后再量一遍。
如果第二次量的结果和第一次不一样,拔出来重来。”
定位销是直径五厘米的钢柱,用气锤打入船台基座与龙骨钢板的连接孔中。
每打一根,工人们就量一次水平。
十二根定位销全部打完,皮涅鲁重新测了一遍,数据没变。
诺布雷加这才在记录本上签了字。
“龙骨可以继续铺了。”
他对工段长说,“第二块和第三块今天必须合拢。
明天开始铺底部肋骨。
进度表上有四十二天完成全部龙骨和底部结构的时限。
我不希望拖到第五十天。”
八点整,卡洛斯到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船厂,只带了阿尔梅达和一名侍从。
他站在船台边的铁梯上,看了几分钟,没有下去打扰。
戈麦斯海军大臣比他晚到十分钟,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工程日报。
“陛下,龙骨第一块已经定位。
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戈麦斯把日报递过来,“诺布雷加说今天要铺三块龙骨钢板。
明天开始上肋骨。
整个底部结构需要四十二天。
之后是分段合拢,再然后是舾装。
按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可以下水。”
“明年秋天。”
卡洛斯重复了一遍。“这条船从方案审定到下水,不到两年半。
比‘路易斯一世’号快了将近半年。”
“因为很多东西不用重新试了。”戈麦斯说,“装甲钢配方是成熟的。
炮塔座圈技术是现成的。
蒸汽轮机和燃油锅炉也都有‘路易斯一世’号和几艘驱逐舰的经验。
这一艘船的国产化率预计能达到八成。最大的未知数是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
样炮还在打寿命测试。
如果炮管不能按时交付,下水节点可以保住,但舾装和成军会往后推。”
“炮管进度呢?”
“帕切科昨天报告说,第一根三百五十六毫米炮管毛坯已经在安哥拉钢铁厂浇铸成功,正在运往里斯本。
预计十月底到达。
之后是内膛加工和自紧,需要四到五个月。
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根炮管明年三月可以上靶场。
八门主炮加上备用管,全部交付要等到明年年底。”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站在铁梯上,看着船台上的工人正在用撬棍和千斤顶调整第二块龙骨钢板的位置。
钢板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工人们用木槌轻轻敲击,听着声音判断有没有贴合到位。
这种工作看起来粗糙,实际上精度要求极高。
每一块钢板之间的接缝要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超过这个数字,焊接时就会产生应力集中,日后在海上遇到大风浪,焊缝可能会开裂。
“诺布雷加,”卡洛斯喊了一声。
诺布雷加从船台边走过来,抬头看卡洛斯。“陛下。”
“第一块龙骨准了,后面按部就班。
我不催你。
但有一条,三百五十六毫米炮塔的座圈预埋件,必须在底部结构完成之前装进去。
不要等合拢以后再切开甲板补装。
切开甲板装座圈,等于把整艘船的结构强度削掉一块。
这条船将来要挨炮弹的,结构上不能有任何折扣。”
“明白。
座圈预埋件的图纸已经和帕切科对过了。
预埋件将在底部结构完成的最后一周安装。
安装当天,皮涅鲁亲自测水平。
测完拍照留档。
照片送到王宫。”
“照片我不看。
我要看他的签字报告。
皮涅鲁签了字,我就信。”卡洛斯说。
戈麦斯海军大臣站在旁边,把这段对话记在了工程日报的背面。
他合上本子后说:“陛下,今天的龙骨铺设,要不要向报界发一条简讯?
不用详细数据,只说‘帝国最大战列舰今日铺设龙骨’。
伦敦和柏林的情报部门会注意到,但普通读者不会觉得太过。
如果完全封锁消息,反而会让外国武官觉得我们在隐藏什么。”
“发。”卡洛斯说,“但不要在标题里写‘最大’。
就写‘若昂一世号今日铺设龙骨’。
吨位和炮管口径让外国武官自己去猜。
他们猜得越多,越容易猜错。”
戈麦斯应下。卡洛斯从铁梯上走下来,在船台边站了一会儿。
“明年秋天下水的时候,”卡洛斯对诺布雷加说,“不要再搞大规模的观礼台。
上次双舰下水已经很热闹了。
这次就简单一点。
只请海军部、船厂工人和几个必要的客人。
省下的钱拨给船厂医务室,给夜班工人添几台体检设备。”
“陛下,下水仪式不隆重,报纸会不会说我们不重视这条船?”
戈麦斯问。
“报纸会说我们低调。低调有什么不好?
帝国这几年高调的事已经够多了。
偶尔低调一次,外国武官反而会紧张。他们会想:葡萄牙人为什么不宣传了?
是不是在藏更大的东西?
他们越紧张,我们越安静。
这条船不需要香槟和掌声。”
卡洛斯说完就离开了船台。
他走后,诺布雷加对佩绍托说:“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但他说的低调下水,你听见了。
波尔图那边负责的分段,也得按同样的标准来。
别以为里斯本低调,波尔图就可以搞花样。”
“波尔图从来不搞花样。”佩绍托说,“波尔图的工人只认图纸和尺子。”
两个人站在船台边,看着工人们继续铺设第二块龙骨。
吊车又动了,又一块十四吨的钢板从头顶缓缓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