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9月1日,里斯本王室兵工厂。
卡洛斯到的时候,早班工人已经干了两个小时。
车间里全是机油和铁屑的气味,几台大型车床同时运转,声音像一群铁兽在低吼。
帕切科站在一门三百零五毫米炮管的加工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身管寿命统计。
“陛下,这边走。”帕切科没带卡洛斯去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车间二楼的观测廊。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炮管加工区。
下面六台车床一字排开,每台旁边都堆着待加工的炮管毛坯,有的刚从安哥拉运来,表面还带着黑皮。
“三班倒从今天正式开始。”
帕切科指着下面,“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十点到次日六点。
每班八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
车床不停。
工人轮换。
这是第一个班次表,运行一个月后再调。”
“产量能提高多少?”卡洛斯问。
“理论上提高两倍。
但实际能到一倍七就不错了。
有些工序必须同一个技工从头跟到尾,换人容易出废品。
比如炮管自紧,一个人开高压泵,一个人看压力表,第三个人在旁边记录。
这三个人必须配合默契。
换班时如果上一班的人没交代清楚,下一班就抓瞎。
所以我让三个班共用一套工艺记录本。
谁加工到哪一步,压力多少,温度多少,全部写在本子上。
交接班的人签字才能走。
不签字,扣奖金。”帕切科说。
“炮管寿命的数据呢?”
帕切科把统计表摊在栏杆上。
表上有三列,分别列着不同口径炮管在靶场打完规定发数后的烧蚀深度。
三百零五毫米四十五倍径的数据最全,累计打了六十二根炮管的寿命测试。
“平均寿命从最初的一百四十发提高到了一百八十七发。
最好的那批,是安哥拉钢铁厂出的毛坯,里斯本加工的,打到两百一十发才出现明显烧蚀。
最差的一批,是去年从克虏伯买的备用管,只有九十八发就不行了。
这说明我们的炮管工艺已经超过克虏伯的旧型号。
但离英国人的水平还有差距。英国同口径炮管能打到两百五十发以上。”
“差距在哪?”
“两个地方。
第一,内膛镀铬。
英国人在炮管内壁镀一层铬,能减少火药气体的烧蚀。
我们试过两次,镀层不均匀,冷却后开裂。
第二,自紧工艺。
英国人的自紧压力控制更精确,残余应力分布更均匀。
我们的自紧设备是从美国买的旧机器,精度不够。
但这两项都在改进中。
镀铬线已经装了一半,年底前能试生产。
自紧设备的新高压泵下个月到。”
“三百四十三毫米的样炮打了多少发了?”
“四十五倍径的那根,已经打了九十七发。
膛线烧蚀很轻。五十倍径的那根,打了六十三发,烧蚀明显加快。
和靶场数据对得上。海军选四十五倍径是对的。”帕切科说。
这时,席尔瓦上校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
他今天来兵工厂看炮弹生产线。
陆军扩编后,炮弹需求成了第一瓶颈。
他手里拿着一份炮弹产量日报,脸色比平时沉。
“陛下,我正想找您。”
席尔瓦上校把日报摊在栏杆上,“兵工厂的炮弹生产线也在三班倒。
但产量还是上不去。
七十五毫米炮弹日产从四百发提到七百发。
一百零五毫米从一百二十发提到两百发。
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弹从三十发提到五十发。
这个产量还是远远不够。按战时消耗,一个步兵师一天就要打掉七十五毫米炮弹三千发。
我们现在全部产量只够一个师打半天。”
“瓶颈在哪里?”卡洛斯问。
“三个地方。
第一,弹壳冲压。
一台冲床每分钟冲八次,一天两班只能冲三千个壳。
三班倒能到四千五。
但炮弹不光是壳,还要装药、装引信、涂漆、装箱。
一条完整的生产线有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都需要人。
人不够。
第二,引信。
引信是最小的零件,也是最难造的。
我们目前只能造机械引信,精度不够,哑弹率在百分之三左右。
英国人的引信哑弹率不到百分之一。
第三,装药。
无烟火药的产量跟不上。
马丁斯那边正在建新火药车间,但要明年才能投产。”
卡洛斯把日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缺口汇总表:未来十八个月,炮弹总需求约四十二万发,总产量约二十八万发。
缺口十四万发。
“十四万发。”卡洛斯把日报合上,“这个缺口不能只靠兵工厂填。
席尔瓦上校,你把炮弹生产分成两块。
兵工厂负责最复杂的那部分。
弹壳冲压和炮弹装箱这些简单工序,分包给民间工厂。
里斯本和波尔图有的是做铁锅和铁桶的小厂。
把模具给他们,让他们冲弹壳。
我们只验收尺寸和硬度。
这样兵工厂的产能可以集中到最关键的工序上。”
“民间工厂的质量能保证吗?”席尔瓦上校问。
“不能保证就教会他们保证。
派军代表驻厂。
每批弹壳抽检百分之五。
抽检不合格,整批退。
退三次的工厂从名单上删掉。
留下来的,给他们长期合同。
民间工厂一旦知道这是长期生意,就会自己把质量当命。
你不用替他们操心。
你只需要定标准,然后严格验收。”卡洛斯说。
帕切科补充道:“弹壳冲压用铜。
铜的供应若阿金·德·索萨已经在扩产。
但还有一个办法——钢壳。
德国人在试用钢弹壳。
虽然不如铜壳耐腐蚀,但成本低,而且省铜。
我们也可以试。
先用在大口径炮弹上,七十五毫米的还继续用铜。
钢壳需要涂漆防锈,这个工艺不难。
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有现成的涂漆设备,改一下就能用。”
“钢壳。”席尔瓦上校想了想,“如果钢壳能过关,铜的缺口就能缓一半。
我让兵工厂技术科做一批钢壳样品,下个月打靶测试。打不炸膛就算过关。”
马丁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车间。
他今天来查火药车间的扩建进度。听到钢壳的话题,插了一句:“钢壳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用我们自己的钢。
安哥拉钢铁厂的钢板现在多了,与其堆在仓库里,不如压成弹壳。
每个弹壳用不了多少钢,但总比进口铜便宜。费雷拉也会高兴。”
“费雷拉今天没来?”卡洛斯问。
“他在财政部算炮弹分包的成本。”马丁斯说,“他让我转告陛下,如果炮弹分包给民间工厂,成本反而会降。
因为民间工厂的工价和厂房租金都比兵工厂低。
唯一的增加是军代表的薪水和差旅费。
他算了一下,每发七十五毫米炮弹的成本可以降两米尔雷斯。
一年产一百万发的话,能省两百万米尔雷斯,折合四万四千英镑。
这笔钱刚好够建新的引信车间。”
卡洛斯笑了。“费雷拉总是能找到省钱的办法。
他要是生在拿破仑时代,拿破仑的军需官都得失业。”
车间里,中班的工人已经开始接班。
早班的人把工具和工艺记录本交给中班的人,每一个数字都要念出来,对方点头才能走。
帕切科看着交接过程,对卡洛斯说:“陛下,三班倒还有一个好处。
以前只上白班,工人对机器只了解一半。
夜班因为光线差,逼着他们学会看仪表和听声音来判断加工状态。
能上夜班的技工,水平比只上白班的要高。
等这批人成长起来,我们就有了一批真正的高级技工。
将来建新厂,他们就是骨干。”
“那就把三班倒制度化。”卡洛斯说,“不要只当临时赶工手段。
写进兵工厂的管理条例。
夜班工资比白班高两成。
但夜班连续不能超过六个月。
轮换周期要科学,不能把人累垮。
要有医务室,要有热饭。
夜班工人下班时食堂要开着。
这些细节,帕切科你来定。”
帕切科应下。卡洛斯从观测廊走下来,穿过车间。
工人们看见他,有人想停下手里的活行礼,被他摆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