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殖民事务部。
平托把一份装订好的计划书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巴西内地移民安置新计划(1912-1917)”。
计划书很厚,附件里夹着十几张巴西内陆省份的地图和地契样本。
佩纳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从克拉科夫和布达佩斯发来的招募报告。
卡布拉尔也来了,代表教育部,因为计划里涉及大量学校建设。
“十万东欧移民,五年,安置在巴西内地。”
平托开门见山,“这不是我第一次提。
但这次方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具体。
目标区域是南马托格罗索、戈亚斯和米纳斯吉拉斯西北部。
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点,有铁路规划线经过,但还没通车。
帝国先移民,后修路。
移民到了以后自己开荒、建村,等铁路修过来,他们的地价就会涨。
涨出来的价值,一部分归移民自己,一部分通过地税归巴西地方财政。
这样地方政府就不会反对接收移民。”
“先移民,后修路。”
卡洛斯重复了一下。
他坐在长桌末端,手里翻着计划书的地图附件。
“如果铁路计划变了呢?
如果政府更迭,铁路线改道,移民点就孤立了。
他们开出来的地运不出去,种出来的东西卖不掉。
三五年后,这些人就会从移民变成流民。
帝国在巴西内陆的声誉就完了。”
“所以铁路规划必须同步锁定。”
平托翻开计划书第三页,“我们和巴西副总督阿泽维多谈过。
他同意把南马托格罗索和戈亚斯的铁路规划写进巴西地方议会的一项特别法案。
法案规定,铁路线十五年不变。
即使政府更迭,新的议会也要遵守前届议会的法案。
这是法律层面的保障。”
“阿泽维多能确保法案通过吗?”
卡洛斯问。
“他不能确保。
但他能确保亲葡派议员投赞成票。
巴西地方议会里,亲葡派占多数。
自由派中有一部分人支持移民,因为移民会带来新的选民和新的税源。
反对的主要是旧牧场主,他们担心移民占了他们的放牧地。
但南马托格罗索和戈亚斯有大片无主荒地,牧场上的人本来就不多。
阿泽维多的策略是先把无主荒地分给移民,不动牧场主的地。
这样反对声音就小很多。”
“每户移民分多少地?”
“南马托格罗索每户五十公顷,戈亚斯每户四十公顷,米纳斯吉拉斯西北每户三十公顷。
土地所有权归帝国,使用权归移民。
满十年后,缴清地税,使用权转为所有权。
十年内不得转让、不得抵押。
这是为了防止土地投机。
有些东欧移民到了巴西,拿了地不种,转手卖给中间商。
我们这次把口子堵死。”
卡布拉尔接过话:“每户移民家庭必须有一个学龄儿童。
没有学龄儿童的家庭,不分配土地。
这是为了确保学校能办起来。
孩子进了学校,家庭就扎下了根。
大人可能还想走,孩子走不了。
孩子在学校里学会葡语,学会认字,学会唱葡萄牙歌。
他们长大后,就是帝国的巴西人。”
“如果一家有三个学龄儿童呢?”卡洛斯问。
“优先分配。
每多一个学龄儿童,多分五公顷地。
上限是每户三个孩子。
超过三个,不再加地,但免收三年地税。
这是鼓励生育,也鼓励多子女家庭往内地走。”
佩纳补充:“招募工作从今年九月开始。
第一站是加利西亚和布科维纳。
加利西亚的波兰农民和布科维纳的乌克兰农民,在奥匈帝国境内没有土地,很多人已经迁到城里做苦工。
我们给的条件是船票全免,到巴西后第一年每月补助十米尔雷斯,第二年减半。
地是白给的。
房子是木头的,预制件从里斯本运过去。
种子和农具由帝国农业公司提供,第一年不收钱,从第二年的收成里扣。
这些条件比去美国好。
美国不给地,也不给补助。”
费雷拉从门边开口:“每月十米尔雷斯,十万移民就是每月一百万米尔雷斯。
一年一千两百万。
加上船票、预制房、种子和农具,每年至少两千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百四十万英镑。
五年下来,总投入超过一亿米尔雷斯,两千万英镑。
这笔钱从哪里来?”
“不从帝国财政出。”平托说。
费雷拉抬起头。
“这笔钱由巴西地方财政、帝国粮食债券和移民安置基金三部分分担。
巴西地方财政出四成。
粮食债券出三成,用于购买移民的余粮。
移民安置基金出三成,由王室财产局和私人银行合股。
帝国财政只出一小部分。
移民局在巴西的办事机构费用和学校建设费。
每年不超过三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六十七万英镑。”
“巴西地方财政出四成?”
费雷拉重复了一下。
“阿泽维多同意了吗?”
“他原则上同意。
但巴西地方议会要投票表决。
他会在八月的议会会期上提交。
我们给他准备了一份数据。
十万移民五年后能开垦多少荒地,产出多少粮食,缴纳多少地税。
数据算下来,五年后地方财政就能收回投入。
十年后开始盈余。
阿泽维多拿这份数据去说服议员。
他会说,这不是帝国在向巴西索取,是巴西在向帝国投资。
投的是土地,收的是税源。”
卡洛斯把计划书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巴西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点标出了现有的移民定居点,主要集中在圣保罗、巴拉那和南里奥格兰德。
大片内陆还是空的。
南马托格罗索、戈亚斯、米纳斯吉拉斯西北,这三个地方的面积加起来比葡萄牙本土还大,但人口不到一百万。
如果十万移民真的能填进去,巴西的内陆就活了。
“有一个问题。”
卡洛斯说,“这些移民到了内地,他们种什么?”
“前两年种木薯、玉米和豆类。
这些都是耐旱作物,适应巴西内陆的干湿季。”
农业大臣贝尔纳尔多·德·卡斯特罗·布兰科站起来回答。
他今天也来了,手里拿着农业公司的种植计划。
“第三年开始种咖啡和棉花。
咖啡在南马托格罗索能活,棉花在戈亚斯能活。
第四年开始有产出。
产出之前,移民的口粮由帝国粮食储备提供。
我们在圣保罗和戈亚斯已经建了两个粮库。
粮库可以随时往北调粮。
每个移民点配一台磨面机,一台玉米脱粒机。
机器是席尔瓦集团生产的。操作简单,修起来也简单。
移民点自己有人修。”
“如果移民不种粮,把地荒着呢?”费雷拉问。
“有巡查。”
平托说。“每个移民点设一个农业指导员,从皇家农业学院毕业生里派。
指导员每季度巡查一次。
荒地超过两季的,收回土地,重新分配。移民如果跑了,地收回。
跑了的人不能再申请帝国土地。
这条写进合同。”
卡洛斯看着地图,忽然问:“这十万移民里,有多少是农民?”
“招募时优先选有务农经验的。
至少八成是农民出身。
剩下两成是工匠,修农具、修房子、修机器。
每个移民点配一到两个工匠。”
“那波兰人和乌克兰人之间怎么管?
他们语言不同,习惯不同。”
“按语言分村。
加利西亚的波兰人住一个村,布科维纳的乌克兰人住另一个村。
但两个村共用一所学校,共用一台磨面机。
孩子们在学校里学葡语,也学波兰语或乌克兰语。
大人慢慢学葡语。
头两年,每个村配一名从布拉格来的翻译,会说波兰语和乌克兰语,也会说葡语。
翻译的工资由移民基金出。
两年后,第一批移民的葡语已经够用了,翻译可以撤走。”
“两年够吗?”卡布拉尔问。
“不够也得够。
实在不够,就把翻译留在那里当村长。
村长必须会说葡语。
不会说的,派去圣保罗培训半年。
回来再当村长。”
卡洛斯走回桌边,坐下来。
他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附表,写着五年分批到港的移民数量。
第一年一万五千人,第二年两万人,第三年两万两千人,第四年两万三千人,第五年两万人。
总共十万人。
每一批移民到达桑托斯港后,由巴西移民局安排火车运到内地。
火车只能通到现有铁路线的终点。
再往前,用牛车和卡车。
卡车是席尔瓦集团新生产的,烧柴油。
第一批二十辆,从桑托斯出发,沿铁路线逐步转运。
每批移民到港后,三天内必须离开港口。
港口不设移民滞留区。
移民一滞留,就会变成贫民窟。
“三天离港。”
卡洛斯说。“这个规定好。
但桑托斯的港口设施能不能在三天内处理完一万五千人的登岸和转运?”
“阿泽维多已经协调了桑托斯港务局。明年一月开始,港务局腾出三号仓库做移民中转站。
仓库里设临时床位、厨房和医务室。
移民到港后直接进仓库,当天办理登记,第二天分派去向,第三天早上上火车。
火车是专列,不和其他货物混运。专列时刻表由巴西铁路公司安排。
阿泽维多说,他可以保证三天离港。
如果做不到,移民局可以扣港务局的周转金。”
卡洛斯没有再问。他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封面。“三百万吨粮食储备已经启动了。
现在又是十万移民。
帝国像是在同时干两件大事,向外存粮,向内进人。
这两件事不矛盾。
粮食是给帝国的人吃的。
人进来了,粮食才有地方消化。
但有一个顺序不能搞反:先有粮,再有学校,然后才是移民。
没有粮,移民会饿;没有学校,移民会走。
粮库和学校必须比移民早到。
平托,你在计划里把粮库和学校的开工日期排在移民到达之前。
如果哪一批移民到了,粮库还没建好,学校还没老师,那一批就延期。
宁可少进人,不能让人来了再打背包回欧洲。”
“我会把这一条写进执行细则。
粮库和学校是移民安置的前置条件。
没有前置条件,不许放人。”
卡洛斯站起来。
“那就这样。
计划书先送巴罗斯·戈麦斯和费雷拉会签。
八月之前必须走完枢密院程序。
九月开始招募。
明年一月第一批移民上船。”
平托把计划书收好。
佩纳开始收拾地图和地契样本。
卡洛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平托,十万移民里,给我留两百个名额。
两百个孩子,十到十四岁,聪明肯学的那种。
送到里斯本来。
让他们在里斯本读中学,读完中学愿意留下的,上皇家理工学院。
不愿意留的,回巴西当教员。
这两百个孩子,将来会是巴西内陆的第一批葡语教员。
他们从内地来,知道内地需要什么。
他们回去教书,比我们从里斯本派教员过去管用。
这算是帝国给巴西内地留的一颗种子。”
“两百个孩子,从十万移民里挑,不难。”
平托说。“但他们的路费、学费和生活费谁出?”
“王室特别费。
从我的私人用度里出。
不走帝国财政,不占移民基金。
他们到了里斯本以后,住皇家语言与外交学院的宿舍。
吃饭在学院食堂。
衣服从学院制服房领。
不算特殊待遇,和别的学生一样。”
卡布拉尔点头。
“我会让学院把这两百个名额纳入明年的招生计划。
单独列一个‘巴西内地师范班’。
学制五年,前两年学葡语和基础课,后三年学师范和农业技术。
毕业以后回巴西内地教书。
合同签十年。十年之内不离开内地。”
“十年太长。”
卡洛斯说。“先签六年。
六年以后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
但六年内必须在内地教书。
走一个人,少一个老师。
这些人是从内地出来的,他们知道那里的路怎么走。
让他们回去,比强留更有用。”
卡布拉尔把这个条件记下来。
卡洛斯走出殖民事务部。
七月的里斯本很热,街上有人卖冰水和柠檬。
他上了马车,没有立刻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是佩纳刚才递给他的一小段补充说明。
说明上写着:南马托格罗索的第一批移民村,名字已经取好。一个叫“新加利西亚”,一个叫“新布科维纳”。
名字是移民自己取的。
他们从欧洲的地图上找不到自己的家乡了,就在巴西的荒地上重新画一个。
卡洛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卡洛斯。
这个名字在葡萄牙、西班牙和半个欧洲都有。
可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从1889年才开始成为卡洛斯的。
那些从加利西亚和布科维纳来的移民,也要在南马托格罗索和戈亚斯重新开始成为葡萄牙人。
新加利西亚。
新布科维纳。
这些名字像刚种下的树苗,还没有叶子。
但它们已经站在巴西的红土里了。
它们会生根,会长大,会把欧洲的记忆和巴西的土地缠在一起。
卡洛斯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启动。
经过殖民事务部门口时,他看见平托和佩纳正站在台阶上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计划书,还在讨论什么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