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王室兵工厂靶场。
约翰·摩西·勃朗宁站在靶场射击台上,手里拿着一支刚拆掉油纸的样枪。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灰白,面容温和,像美国西部小镇上的五金店老板。
他身后跟着儿子瓦尔·勃朗宁,三十出头,负责记录父亲的每一个修改意见。
柯尔特公司代表阿瑟·扬也在,站在几步外,领带比上次在陆军部时扎得更紧。
“陛下,这是改良后的样枪。”
勃朗宁把枪递给卡洛斯。
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西部口音,翻译官在旁边低声转述。
“导气装置从原来的位置往后移了两英寸。
复进簧加粗了零点五毫米。
弹匣口做了倒角。
这些改动是看了你们安哥拉靶场的数据之后做的。”
卡洛斯接过枪。
枪重约十六磅,沉甸甸的,但不笨。
他拉开枪机,推弹上膛,感受了一下扳机行程。
扳机力大约六磅,短促而清晰。
他松开机匣,把枪还给勃朗宁。
“安哥拉的报告我看了。”
卡洛斯说,“在泥沙里,第一轮二十发卡了七次。
第二轮卡了三次。
第三轮只卡了一次。
你们的枪手也发现了,第一轮是泥沙,第二轮是弹匣,第三轮是复进簧。
三个问题各归各的。
你现在改了复进簧和弹匣口。
导气装置呢?
泥沙的问题在导气装置上。”
“陛下说得对。”
勃朗宁没有绕弯子,“导气装置是我从安哥拉数据里发现的最大的问题。
原来的导气孔太大,泥沙容易进去。
我把导气孔缩小了三分之一,加了一个防尘盖。
子弹经过时,防尘盖被气压推开,打完自动复位。
这样泥沙进不去,但火药燃气还能正常推动活塞。
这个改动是瓦尔想的。
他在靶场上用泥沙和水的混合物灌了二十支枪,一支一支拆开看。
每一支的导气孔都在同一个位置积沙。
所以我们就从那个位置改。”
瓦尔·勃朗宁把一张草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着导气装置的新结构,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卡洛斯看了几秒,问:“这个防尘盖会不会增加故障率?”
“会。
盖子在极端低温下可能会卡住。
但你们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作战,不会遇到零下二十度的天气。
如果在欧洲用,就要换回原来的无盖设计。
两种导气装置可以互换。
换一套零件需要三分钟,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就能换。”瓦尔说。
“欧洲用无盖,非洲用有盖。”卡洛斯说,“那生产线上就要做两个版本。
席尔瓦集团能同时生产两种吗?”
席尔瓦上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
“两种导气装置的结构差别不大。
只是在最后一道工序上换一个零件。
生产线不需要大改。
但库存管理会复杂一点。
要保证两种零件不会装错。
我会让质量检验加一道工序,枪装箱之前,看导气孔有没有盖。
有盖的装非洲箱,无盖的装欧洲箱。
箱子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
绿色非洲,蓝色欧洲。”
勃朗宁点了点头。
他显然对“非洲用有盖,欧洲用无盖”这种因地制宜的思路很满意。
他走到射击台前,把样枪架在沙袋上,对卡洛斯说:“陛下,我想在今天当场打一轮。
用安哥拉运回来的靶场泥沙。
枪从盒子里拿出来,不擦油,直接打。
如果二十发全响,我就给这支枪定型。”
“就在这里打。”卡洛斯说。
靶场的工作人员搬来一箱从安哥拉运来的泥沙。
席尔瓦上校亲自把泥沙灌进一个铁盘,然后把样枪浸在泥沙里,来回滚了三遍。
枪管里、弹匣口、导气装置上都糊了一层湿泥。
勃朗宁从铁盘里拿出枪,拍了两下,没有擦。
他拉了一下枪机,把弹匣插进去,上膛。
“开火。”他说。
第一发子弹打出去。
枪机自动后坐,弹壳抛出,第二发自动上膛。
接着是第三发、第四发。
二十发连发,一气打完。
枪没有卡壳。
枪管发烫,导气装置冒出极淡的蓝烟。
勃朗宁把枪放下,退膛,拉开枪机。
里面除了正常的火药残渣,没有泥沙。
“二十发全响。”瓦尔·勃朗宁报了数。
卡洛斯走过去,拿起枪,拉了几下枪机。
动作顺畅,没有涩感。
他把枪递给席尔瓦上校,说:“送到安哥拉去。
让同一批试枪的士兵再打一轮。
这次打一百发。
一百发之后,如果故障不超过五次,就定型。
批量生产。”
“陛下,”勃朗宁说,“量产之前,我还有一个改进要跟你说。
枪托和护木太厚,握把角度偏陡。
士兵在安哥拉报告里说,长时间据枪会累。
我想把枪托削薄两毫米,握把往后倾斜三度。
这会改变外观,但不影响内部结构。”
“改。
改完再送安哥拉打一百发。”
卡洛斯说。
勃朗宁把样枪拿回工作台上,开始拆解。
他拆枪的动作比大多数军械师还快。
手指在枪机、复进簧和导气装置之间穿行,每一个零件落在桌上都有固定的位置。瓦尔在旁边递工具,不需要父亲开口就知道要递什么。
父子之间的配合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
卡洛斯没有走。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
勃朗宁拆完枪,抬头说:“陛下,还有一件事。
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改枪。
我想问一个问题:葡萄牙打算把这种枪卖给谁?”
“卖给葡萄牙军队。”
卡洛斯说。“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
不出口到欧洲。
也不出口到南美以外。”
“如果我给葡萄牙做的枪,被葡萄牙军队用来打美国人呢?”
“我们不会打美国人。
美国也没有理由打葡萄牙。
我们和塔夫脱总统有直接贸易谈判。
和罗斯福有私人通信。
葡美之间不存在战争的理由。”
勃朗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装枪。
他把改好的枪托和护木重新装上,递给卡洛斯。
“陛下,我希望我设计的枪,是给士兵用的。
是让一个普通人在战场上多活几分钟用的。
不是给将军们用来在地图上画线的。
葡萄牙的士兵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面对的是热带疾病、复杂地形和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支枪能让他们打完子弹以后,不用站起来再拉一次枪栓。
这就是它存在的理由。”
“所以你在安哥拉靶场的数据里,第一个改的是复进簧。”
卡洛斯说。“复进簧是最小的零件。
但它决定枪能不能连续响。”
“对,枪坏了,都是小零件先坏。”勃朗宁说。
卡洛斯把枪放回工作台。
“你继续改。三天后,这支枪上船去安哥拉。
一百发打完,数据寄回来。
你如果还在里斯本,我们一起看数据。
你如果回美国了,让瓦尔留下来。
数据寄到哈特福德也要寄到里斯本。”
“我留在里斯本。”
勃朗宁说。
“瓦尔回去,公司还有别的事。我一个人留下。
给我一间小房间,一张工作台。
我在这里改,比在哈特福德改快。因为改完了可以立刻打。
打完立刻修。
修完再打。
这个循环越快,枪定型就越快。”
卡洛斯对席尔瓦上校说:“给勃朗宁先生在兵工厂安排一间工作室。
就在靶场旁边。
他需要什么工具,你从军械库调。
需要材料,从枪厂拿。
他愿意干到几点就干到几点。
食堂给他留饭。
钥匙给他一把。
他进出不必登记。”
席尔瓦上校应下。
勃朗宁在工作室的登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抬起头,对卡洛斯说:“陛下,我听说过你们葡萄牙人是怎么造船的。今天看你们改枪,我信了。
你们不是在买枪。
你们是在造自己的枪。
勃朗宁的枪到了葡萄牙,就是葡萄牙的勃朗宁。这个我认。”
卡洛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出靶场。
三月的里斯本已经有了春意,靶场外面那几棵老梧桐开始抽新芽。
他上了马车。
车里有一份刚送来的电报,是安哥拉靶场发来的。
上面说第一批自动步枪在雨季测试中表现优异,建议扩大测试规模。
卡洛斯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王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