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12月3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会议室。
这是第四次五年计划的收官会。
会议定在下午三点，可各部的报表从早上九点起就开始往枢密院送。
阿尔梅达让人在长桌中央铺了一张新绘的帝国全图，把各殖民地和海军基地用不同颜色的线标了出来。
卡洛斯进来时，人都到齐了。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首相位，费雷拉和平托在左，戈麦斯海军大臣与马丁斯在右。卡布拉尔和萨·诺盖拉分坐两边，阿布雷乌靠近门边，若阿金·德·索萨作为人口统计官列席末位。
佩纳也在，他刚从克拉科夫回来，脸被东欧的风吹得发红。
“开始吧。”卡洛斯说，“今天只报实数。
四五年计划收官，数字会比往年多。
多不怕，怕的是对不上。
我从领土人口开始听。”
平托先起。他没有翻本子，只把一页摘要放在眼前：“截至1910年12月，帝国领土面积与五年前基本持平，没有大规模新增。
但人口增长到四千二百四十万。
其中本土六百四十五万，巴西约两千三百万，安哥拉二百三十万，莫桑比克一百八十五万，西婆罗洲七十三万，葡属圭亚那及安的列斯二十四万，澳门及帝汶约二十五万，葡属澳大利亚与太平洋领地十一万。
移民这五年累计到港约五十二万。
过去一年净流入九万八千人。”
卡布拉尔接道：“同化率也有更新。
第二代移民葡语普及率巴西达到七成八，安哥拉六成五，西婆罗洲五成二。
东欧第一代移民中，能用葡语做日常交流的比例从三年前的六成升到六成七。
坤甸皇家技术学校第一批毕业生明年夏天就能出校。
安哥拉皇家矿业学院今年秋季已开课，首期学生一百四十六人。”
费雷拉翻开一本极厚的财政册，只挑了几个大数念：“本财年帝国财政收入约一亿四千八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三千二百九十万英镑。
支出约一亿五千一百万米尔雷斯。
赤字控制在三百三十万米尔雷斯，约七十三万英镑，占支出比例百分之二点二。
国债利息占支出比降到五点四。贸易顺差约六百八十万英镑。
出口中橡胶和咖啡的占比继续下降，军火出口五年里从不到百分之一涨到五，去向主要是西班牙和南美。
伦敦市场债券利率稳定在三点五到三点七之间。”
卡洛斯问：“军火出口大约是多少钱？”
“约一百六十四万英镑，折合七百四十万米尔雷斯。”费雷拉答。
马丁斯接着报工业：“钢产量八万七千吨，比五年前的三万六千吨翻了一倍多。
煤自给率仍然低，本土不足三成，但帝国整体自给率升到四成七。
莫桑比克泰特煤矿产量比1906年翻了四倍。
安哥拉钢铁厂现在能轧制船舶用钢和装甲板。
帕切科实验室正在做镍铬钼系舰用装甲钢的第五轮试验。
无线电公司已在里斯本和里约之间建立商业通讯服务，年收入约二十万米尔雷斯。
西科斯基的航空实验室已经完成第四架直升机的试飞，海军部正考虑在马德拉设海军航空观察队。
葡萄牙航空还年轻，但翅膀已经在动。”
戈麦斯海军大臣清了清嗓子。
他把一份舰队表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凭着记忆说：“五年前帝国海军现役总吨位约四万八千吨。
今天，算上现役、预备役和在建，总吨位约十八万六千吨。
其中现役主力舰两艘，战列巡洋舰两艘，装甲巡洋舰和快速巡洋舰四艘，侦察巡洋舰一艘，大型驱逐舰五艘，远洋驱逐舰三艘，潜艇两艘。
在建舰艇包括为西班牙建造的驱逐舰一艘，帝国自用侦察巡洋舰两艘，以及四艘辅助运煤船。
五年里，我们完成了从旧式杂役舰队向以无畏舰和高速舰为核心的转变。
更重要的是，舰队的修造、训练和军官体系已经配套。
皇家军事学院海军科毕业生累计两千四百人，商船轮机员转入海军的短期班也开了第六期。”
“十八万六千吨。”
费雷拉重复了一句，像把这个数字用牙齿咬了一遍，“五年前你们向我要钱时说，到1910年要突破十八万。
今天果然是这个数。
明年你们会要多少？”
戈麦斯海军大臣微微一笑：“明年先不谈新舰。
海军部明年的首要任务是把现有船都跑顺。
十八万六千吨里，有一半以上还没经历过一次真正完整的远洋巡逻。
船多到挤在港口是负担。
所以明年的钱，主要花在煤、修理和航次上。
新舰等海试总结完了再说。”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这还像句实话。
今年海军最需要做的不是继续长个子，是让已经有的身体学会跑。
议会里也更好解释。”
阿布雷乌的外交部分说得比往年长。
这一年事多，他不得不分轻重：“西班牙方面，联姻和军事订单都稳。
伊莎贝尔公主与王储婚期已经定在明年六月。
摩洛哥局势反复，我们在法国和西班牙之间仍保持中间人角色。
中东方面，摩苏尔试验站升级为农业与地质试验中心，德国铁路支线一期二十公里已经动工。
第一口探井已钻至三百六十米，正在穿过含膏层。
青年土耳其党人对我们的态度仍不冷不热，但没有找大麻烦。
日本吞并朝鲜后，我们在远东加强了澳门和坤甸的联络线，已向北京传递过口信，说葡萄牙不会改变在华南的立场。
英国乔治五世即位后，英葡关系没有大变化，弗里敦和开普敦窗口谈判在推进。
美国塔夫脱访问后的直接贸易对话已经开始，美方希望明年春天在华盛顿谈第一批合同。”
阿布雷乌顿了顿，补了一句：“奥匈、巴尔干和俄国的电报最近一个月比前一年还多。
有些小线头在冒烟。
但还谈不上火。”
卡洛斯翻到面前最后一页。
这是巴罗斯·戈麦斯写的政治部分：“地方自治法已在巴西五省和安哥拉一省试行。
结社限制令执行满一年，内政部记录在案政治性组织申报四百七十二个，解散六十四，申诉三十一，法院裁定十六。
共和派没有消失，但他们如今更多时间在填表和打官司。
自由党团在归化法讨论中提出了三十七处修改，我们采纳了十一条。
卡多佐在年底记者会上说，自由党团‘开始习惯在预算和地契之间与政府争’。这不是坏话。
帝国议会正变得像一间能谈事的地方。”
卡洛斯把这些都听完，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幅新地图前，手按着葡萄牙本土的位置，像在摸一条船的龙骨。
他背对着所有人说：“五年前我在这里说过，四五计划的目标是提质。今天我不说太多。
我只看四件事。
人口涨了，学校多了，工业活了，海军过了十八万吨。
可是这些加起来，不等于帝国变强了。
帝国真正的变化，是它开始能在同一时间处理四种完全不同的事：里斯本的议会，波尔图的船台，安哥拉的矿校，摩苏尔的钻机。
它不再是一个只在一个方向上往前跑的小国。
它是一个能同时向几个方向呼吸的复杂东西。
这才是五年里最让我满意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会议桌旁的大臣们：“但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
欧洲在变，亚洲在变，连大西洋对岸的美国也在往我们这里看。
过去的五年，我们造了船，铺了路，开了学校，归化了人。
这些是家底。
从明天起，这些家底得真正用起来。
要让帝国在风暴来之前，把每一分力气都放对地方。
第五个五年计划，我不再说造多少船。
我说的是：让帝国像一个已经在海上待过很多年的水手那样，知道什么时候升帆，什么时候收帆，什么时候把煤省下来。
这才是下一个五年最该学的本事。”
他说完，目光落在费雷拉身上：“所以明年预算的第一条，不是增长，是留余。
留出足够让帝国在任何突然情况下能过八个月的现金和物资。
钱不够，我找你要。
但账要留出来。”
费雷拉点头：“已经算过。
按粮食、煤、金三样算，帝国需要额外准备约二百万英镑的储备，折合九百万米尔雷斯。
分两年完成。
第一年先做六成。”
“够了。
先做六成。”卡洛斯说。
夜色已经落下来。
窗外的里斯本笼在一片细雨中，塔霍河上的船灯模模糊糊。
阿尔梅达把地图卷起来，收进铜管。
大臣们一个个站起来，低声说着新年的话，往门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