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部会议室里没有开窗。
七月的里斯本热得发闷,但今天讨论的东西不适合让过堂风把图纸吹到走廊上去。
戈麦斯海军大臣把一份标着“远洋潜艇——初步需求”的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说明它还没走正式印刷流程。
“弗兰克·凯布尔今天早上从纽约发来了电报。”
戈麦斯说,“霍兰德公司愿意为我们设计一型远洋潜艇。
但他们开出的技术条件很苛刻。
排水量至少八百吨,水面续航力四千海里,水下航速十节。
这个数字比我们现有的‘鲨鱼’号和‘海豚’号大出两倍多。”
帕切科翻开手边的对比表。左边是“鲨鱼”号的数据:二百八十吨,水面航速十一节,水下六节,续航力八百海里。
右边是凯布尔电报里列出的新指标:八百吨,水面航速十四节,水下十节,续航力四千海里。
“这不叫进步。”帕切科说,“这叫换代。
从近岸潜艇到远洋潜艇,中间隔着一整代技术。”
诺布雷加问:“八百吨的潜艇,辛特拉潜艇厂的船台放得下吗?”
“放得下。”戈麦斯说,“辛特拉那个船台本来就是按一千吨设计的。
但问题不在船台。
在柴油机。
‘鲨鱼’号的柴油机只有三百马力。
八百吨的远洋潜艇至少需要两台八百马力柴油机,水面才能跑到十四节。
我们现在没有这个级别的国产柴油机。席尔瓦集团正在试制一台六百马力的,但进度很慢。”
马丁斯补充:“六百马力的样机已经试验了三个月,热效率还可以,但曲轴在长时间全负荷运行时出现过两次裂纹。工程师正在重新计算应力。
要真正定型,至少还要半年。
八百马力的,恐怕要到明年年底。”
“那就先用进口的。”卡洛斯说。
他今天来得早,一直坐在角落里听,手里翻着一本海军年鉴。
“德国MAN公司和瑞士苏尔寿公司都有成熟的八百马力柴油机。
先买四台,两台装首艇,两台做备件。
同时让席尔瓦集团在买来的机器上做逆向研究。
国产化可以慢一步,但潜艇不能等。”
费雷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谈钱。
他先问了一个技术问题:“远洋潜艇到底能干什么?
我们已经有巡洋舰和驱逐舰,它们也能在大西洋上跑。
为什么还要花大钱造潜艇?”
戈麦斯海军大臣把一张海图铺在桌上。他用铅笔从里斯本画出一条弧线,经过亚速尔、佛得角,再到巴西海岸。
“巡洋舰和驱逐舰能跑这条线,但它们看得见,也被人看得见。
潜艇不一样。
它能在水面下航行,能悄悄接近,能对敌人的商船和军舰发起突然袭击。
如果英国和德国真的打起来,大西洋上到处都是商船和运兵船。
潜艇是唯一能在大洋深处独立作战、又不容易被发现的武器。
我们不需要很多。
六艘就够。
它们不需要和主力舰队对轰。
它们只需要让任何想在战时封锁我们航线的敌人,不得不分出兵力来对付它们。”
“六艘。”费雷拉重复了一遍。“单艇造价多少?”
“按霍兰德公司的报价,首艇约三十万英镑,折合一百四十四万米尔雷斯。
后续艇可以降到二十四万。
六艘加上备用鱼雷和岸上设施,大约一百六十万英镑。
分四年建造。
第一艘明年开工,1914年下水。”
费雷拉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一下。“一百六十万英镑,折合七百七十万米尔雷斯。
这个数字比一艘‘若昂一世’号便宜一半。
但它不在今年的预算里。
你要我从哪里找钱?”
“从海军训练费里再压缩一部分。
从旧舰维护费里再挤一点。
再从粮食债券里划出一个小角落。”戈麦斯说,“还有一条路——巴西。
巴西海岸线很长,从里约到累西腓有几千海里。
如果我们把两艘远洋潜艇的基地设在巴西,由巴西地方财政分担一部分建造费用,帝国海军就可以少出钱。
阿泽维多副总督已经表示,巴西愿意为南大西洋的防卫出力。
他的条件是,两艘潜艇的母港设在里约或萨尔瓦多。”
“巴西出钱,潜艇挂葡萄牙旗。
这账面上好看,但实际控制权要写清楚。”
阿布雷乌说,“战时潜艇由帝国海军统一指挥。
巴西只能提出巡航建议,不能单独调动。
否则将来会有麻烦。”
“写清楚就行。”
卡洛斯说,“巴西出钱,帝国出人。
潜艇是帝国的,但基地在巴西。
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里约和萨尔瓦多的港口我们本来就有使用权。
潜艇驻在那里,比驻在里斯本更能保护南大西洋的商路。
从萨尔瓦多到佛得角,比从里斯本到佛得角近得多。”
戈麦斯海军大臣把潜艇基地的初步规划摊开。
里约一个,萨尔瓦多一个,亚速尔一个。
亚速尔的基地最小,只做临时补给和修理。
三个基地共享备件库和鱼雷库。
潜艇可以在任何一个基地维护,但鱼雷只能从里斯本补给。
控制鱼雷就等于控制潜艇的作战能力。
帕切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远洋潜艇的艇员怎么训练?
现有的‘鲨鱼’号和‘海豚’号都是近岸潜艇,训练在里斯本湾里就足够了。
但远洋潜艇要在水下待更长时间,要应对更复杂的海况和更远的航程。
艇员需要在真正的深海环境里实习。
我建议,在首艇建造期间,先派两批艇员去英国或德国,跟着他们的远洋潜艇出海实习。
一次至少三个月。”
“德国人愿意让我们上他们的潜艇?”诺布雷加问。
“德国海军现在对外国观察员很谨慎。但如果我们通过克虏伯公司做商业渠道,以‘客户验收’的名义派几个人去基尔,可能可以。
英国那边更好办。
霍兰德公司和维克斯都有潜艇设计业务,他们愿意让客户代表参观试航。我们可以派四个人去,两个人学轮机,两个人学鱼雷和潜航。
回来后组成首艇核心艇员队。”
“去英国可以。
去德国暂时不行。”
卡洛斯说,“英德关系越来越紧张。
我们去德国学潜艇,伦敦会不高兴。
英国那边,让戈麦斯海军大臣亲自和麦克唐纳公使谈。
就说葡萄牙要建远洋潜艇,希望派员随英国潜艇出海实习。
这不涉及技术转让,只是操作培训。
英国人会同意的。
他们对潜艇的态度比德国开放。
德国人把潜艇当秘密武器,连自己的盟友都不让看。”
“那就先派去英国。”
戈麦斯说,“四个人,三个月。
回来以后组成首艇艇员队。
等第二艘开工时,再从第一批艇员里分出一半作为第二艘的骨干。
潜艇和军舰不一样。
一艘潜艇的战斗力,七成在艇员,三成在艇体。
人比船重要。”
卡洛斯站起来。
他走到海图前,用手指从里斯本划到亚速尔,再到佛得角,最后停在巴西海岸。
这条弧线他已经在上面画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他用铅笔在弧线下方加了几条虚线,那是潜艇可能巡逻的深度航线。
“帝国海军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有一个软肋:我们的船看得见。
它们挂着旗,从里斯本出去,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知道那是葡萄牙船。
这有好处,商船看见我们的旗会觉得安全。
也有坏处,敌人的军舰看见我们的旗,会直接掉头过来。
潜艇是第一个看不见的葡萄牙海军。
它不需要旗,不需要港口里的欢呼,不需要在报纸上登航迹。
它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悄悄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它。
不是因为它便宜。
是因为它无声。”
他把铅笔放下。“今天定三件事。第一,项目启动。
首艇暂名‘海狼’号,和第二批近岸潜艇的命名连起来。
第二,基地规划按里约、萨尔瓦多、亚速尔三个点推进。
第三,艇员培训从今年秋天开始,派四个人去英国,费用从海军教育费里出。
帕切科,你负责和霍兰德公司谈技术规格。
戈麦斯,你负责和英国谈培训。
马丁斯,你盯住席尔瓦集团的六百马力柴油机。
费雷拉,你回去算一下巴西分担的具体比例,别让阿泽维多觉得我们是在占巴西的便宜。
要让他觉得,他出的钱换来了南大西洋的防卫权。
这是公平买卖。”
费雷拉点了点头。这次他没有抱怨。“巴西那部分,如果阿泽维多肯出到总造价的四成,我们就只需要出六成。
六成的话,四年分摊,海军咬咬牙能撑住。
但有一个条件,巴西出的钱,不能算进帝国海军预算。
要单列一个‘南大西洋防卫基金’。这样议会里的反对派就不会拿这个数字来攻击海军总开支。”
“那就单列。”卡洛斯说。
会议结束后,戈麦斯海军大臣留了下来。
他走到卡洛斯面前,低声说:“陛下,关于潜艇的事,我想多说一句。
德国人在潜艇上走得比我们想的更远。
他们的新艇已经能跑到一千海里以上。
如果未来战争真的打起来,德国潜艇会在大西洋和地中海到处猎杀商船。
我们造远洋潜艇,不能等到那时候才开始。”
“所以我才要现在动手。”卡洛斯说,“而且我们不走德国的路。
德国潜艇是猎手。
我们的潜艇,首先是眼睛。
它们要在大洋上巡弋,提前发现敌舰,提前报告,提前预警。
袭击商船是第二步。
第一步是让帝国的舰队知道海面下有什么。
潜艇不是用来单打独斗的。
它是舰队在海面下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看不见,但比任何望远镜都看得远。
等它们成熟了,第二步、第三步自然会有。
但现在,先把眼睛造出来。”
戈麦斯海军大臣没有再问。
他转身出去。
走廊里,海军部的秘书们正在分发电报和备忘录。
有人拿着一份从波尔图来的电报,上面写着“西班牙驱逐舰二号舰已铺龙骨”。
另一份是从辛特拉潜艇厂来的,说“海豚”号的柴油机正在进行第五次大修。
这些消息在走廊里碰来碰去,像一条河流过石头。
卡洛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梯间。
他要回王宫。潜艇项目启动了。
它不在阳光下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