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9月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
巴罗斯·戈麦斯把一份十二页的法律草案放在桌上。
草案标题写的是“移民归化法”,旁边用铅笔注着“第七稿”。
这是继地方自治法和结社限制令之后,本届政府推的第三部大法。
卡洛斯看着那个标题,忽然说:“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讨论怎么让移民登船时学会说‘面包’和‘学校’。
今年九月,要谈归化了。
这一年走得不慢。”
巴罗斯·戈麦斯笑了一下:“陛下觉得快,可地方上已有人在催了。
圣保罗省议会今年春末送了一份请愿书到里约,说东欧移民来了几年,会干活,会交税,却不能在地方议会投票。
阿泽维多副总督也来信说,巴西几个大省都希望帝国给一条正式的归化路。
不是给移民一个国籍完事,是给他们一个‘我也可以当葡萄牙人’的盼头。”
“归化条件呢?”卡洛斯问。
若阿金·索萨翻开草案核心条款:“在帝国领土连续居住满十年,有固定居所和合法收入,葡语会话达到教育大臣部规定的初级标准,无刑事犯罪记录,即可向所在省总督府申请归化。
归化后享有帝国公民的一切权利,包括地方议会选举权和帝国议会投票权,并有资格担任地方公职。
但归化满五年后才得担任省长或帝国议会议员。”
“十年,比巴西的旧规矩短。”费雷拉说。
他没有看草案,像已经算过。
“短是为了拉人。
帝国现在四千多万人,可够选举资格的本土人口增长很慢。
我们要在巴西、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扩大帝国公民基础。
归化是给那些已经在这里落地、劳动、成家、送孩子上学的人一张正式的门票。
地方议会本来就有移民自己选出来的代表。
如果再不给他们的邻居一条归化路,将来就会有人问:为什么我能选你,却当不了你?”
巴罗斯·戈麦斯说。
“投票权和被选举权不能一步到位。”
卡布拉尔插进来,“教育标准要卡得比会话更高一点。
比如申请归化者必须能读懂移民局告示和选民须知,能用葡语写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这些看似小,却能筛掉大部分人。
不然归化成了领救济金的门路,同化会倒退回语言上的表面工作。”
“所以我把教育标准写成了两档。”
若阿金·索萨翻到第三页,“四十岁以下申请人,需通过国民读写测试;四十岁以上者,只要能进行简单会话并听懂选举规则即可。
帝国不能用一个文盲门槛把那些干了二十年活、孩子都是帝国小学生的人挡在门外。
这部法是归化,不是发大学文凭。”
卡洛斯问:“犯罪记录怎么办?
各地治安警察队的档案现在还没完全统一。
巴西一个省查不出的旧案,到了安哥拉也许就查出来了。
十年里换过几个居住地的人,他的材料谁负责汇总?”
萨·诺盖拉开口:“内政部已经在做全国人口流动档案。
从1904年国家安全法施行以来,所有移民入境、换省居住、登记上工,都有记录。
归化申请一旦提出,省警察厅和总移民局同时调卷。
只要有一处超过六个月的空档无法说明,就暂缓审理。
不是不许解释,是要本人到场解释。
这样既给地方快,又给帝国稳。
十年一条线,不能稀里糊涂画过去。”
“这条好。”
卡洛斯说,“但地方官会不会把解释当成刁难?
如果申请人是一个在安哥拉铁矿干了十一年的波兰工人,他怎么可能跑到里斯本解释十年前在巴西某两个月住在哪儿?
我们的窗口要设在省城,由里斯本派员巡回审,不要都往首都推。
十年可以等,但解释的窗口不能让人再等十年。”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我同意。
外交部可以借各地领事馆和移民局办公室做巡回点。
巴西按省走,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按港走。
西婆罗洲先归坤甸华人咨议局协办初审,再由澳门方面复核。
这样华人归化不用先绕去里斯本。”
“说到华人。”
卡洛斯转向阿布雷乌,“这部法和对华合作有没有冲突?
我们正通过澳门和广州兵工厂拉近清朝官员。
大批华人若归化,消息传到北京,会不会被清廷当成人口流失?”
“不会。”
阿布雷乌说,“西婆罗洲的华人本来就不是大清子民。
他们不少是几代前去的南洋。
归化后他们会有葡萄牙证件,方便在澳门、帝汶和广州之间来往。
清廷对这类人不理也不问。
我们反而要防止日本人拿他们做文章。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网这两年很密,他们一直在找南洋华侨里的反清势力。
如果西婆罗洲华人大量归化,日本人会想尽办法把这些人的去向查清楚。
归化法一出台,日本驻澳门领馆恐怕会比北京先有反应。”
“让他们有。
我们归化的是自己的属地居民。
不是大清派来的使节。
葡萄牙不缺朋友,也不怕邻居。
倒是日本,以后若想借南洋生事,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西婆罗洲不是一条谁都能伸手进的口袋。”卡洛斯说。
费雷拉把草案翻到财政部分:“归化申请费,我建议定在五米尔雷斯,约合一英镑二先令。
这笔钱对普通移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但也不是要命。
设置费用是为了挡住那些不把归化当回事的人。
对极度贫困者,可由地方议会出具证明减免。
我们不靠这个挣钱。
但归化要有一定的分量。
免费的东西,人不珍惜。”
“五米尔雷斯。”卡洛斯重复了一遍,没有反对。
卡布拉尔又提了教材和考试问题。
他说,国民读写测试的试卷要由帝国教育部统一出题,不能下放各省自定。
否则巴西和安哥拉的标准会不一样,最后又吵起来。
卡洛斯说:“全国统一。
题目要少而实。
读一段告示,写一句你为什么想当葡萄牙人。
不看文采,看真。
哪个省敢放水,下一轮归化名额就减给别的省。
地方最怕的是隔壁省的人比自家多。
这就是帝国的办法。”
巴罗斯·戈麦斯把这句记下,说:“那这部法明年元旦前能提交议会。
表决前需要卡多佐的人参与讨论。
自由党团在归化议题上比我们还急,他们一定想扩大选民。
但我们要在里面对几个东西锁死:归化不等于能立刻参选帝国议会;不得在归化后十年内回原籍国公开从政。
这两条不写,以后会出第二种忠诚。”
卡洛斯点头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句话。
说一个人有三个祖国:生他的,养他的,和他愿意为之死的。
帝国不能和第一个争。
我们只争后两个。
让那些从加利西亚、西里西亚、广东或克里特来的人,在这里养家,在这里下葬,也在这里把孩子送进学堂。
十年。
十年以后,他自己会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葡萄牙人。
法律只能给他一张纸。
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这十年里他手里的面包和脚下的地。
因此这部法不要叫得太大。它不创造葡萄牙人。
它只承认那些早已在帝国土地上生活了很久的人。
这是最诚实的事。”
说完他转过身。会议桌边一片安静。费雷拉低声说了句:“陛下,您今天话里有感情。
这对财政部的人来说,是很贵的一天。”
卡洛斯笑了一下,说:“是有点贵。
可帝国以后要挣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都在账上。
归化法就是其中一样。
它不发光。
可很多人的命,会因为它变宽一点。”
散会时,巴罗斯·戈麦斯走到卡洛斯身旁,低声说:“我会把您刚才的话写进政府说明。
议会里的人需要听懂。
地方上的人更需要。”
卡洛斯说:“你选。
只是别说这是国王的文学。
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帝国的账。
人生和地,十年和语言,权利和责任。
都在这十二页里。哪一页都不能假。”
巴罗斯·戈麦斯应下,抱着草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