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王宫。
消息在傍晚传到。
英国驻葡公使麦克唐纳亲自送来一份简短照会:爱德华七世陛下于当晚在伦敦白金汉宫逝世,享年六十八岁。麦克唐纳穿着黑色常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照会交给卡洛斯后说了一句:“我的国家今夜失去了一位不容易再有的国王。”
卡洛斯接过照会。
他让侍从给麦克唐纳倒了杯水,自己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里斯本的天还没有全黑,塔霍河上浮着几片很薄的晚霞。
他认识爱德华七世。
十九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个还叫“伯蒂”的威尔士亲王已经在欧洲各国首都之间打了几十年交道。
那时里斯本没人能给他什么真正的建议,只有从英国传来的外交传言里偶尔能听见这位王储如何用一场私人晚宴解开一个僵局。
后来伯蒂成了爱德华七世,英葡同盟也重新被两国挂在嘴边。
“我明天让阿布雷乌向贵国政府正式致哀。”
卡洛斯走回桌边,“国王的葬礼定在什么时候?”
“初步拟定在两周后,在伦敦举行。
各国王室都会收到正式邀请。
陛下,如果您能亲自出席,这对伦敦和里斯本都有意义。
五年前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去世时,您也亲自去了。”麦克唐纳说。
“我会去。”卡洛斯说。
麦克唐纳没有接话。
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王宫和阿茹达宫都忙着准备行程。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随行,他留在里斯本处理地方自治法和结社限制令施行后的第一批申诉。
阿布雷乌陪同前往。
路易斯·费利佩也随同,他本来已经在“曼努埃尔一世”号上开始航海官副手的见习,接到消息后从波尔图赶回,只带了两套深色军服。
卡洛斯在动身前一天问他:“你知道去伦敦要见什么人?”
“乔治五世。
还有德国的威廉二世。
所有欧洲君主大概都会到。”路易斯说。
“到的时候别急着说话。
看他们怎么站,谁站在谁后面,谁跟谁点头,谁当谁不存在。
这种葬礼是欧洲王室的一面镜子。”卡洛斯说。
5月18日,卡洛斯一行抵达伦敦。
整座城市都蒙着黑纱。
街上的报童不再喊号外,只把黑边的报纸安静地递到行人手里。
卡洛斯没有去住使馆,而是按英国方面的安排住在肯辛顿宫的一翼。
阿布雷乌和使馆人员每天往来于外交部之间,确认葬礼当天的仪程。
路易斯·费利佩跟在父亲身后,不多说话,只帮忙记下每一条路线。
5月20日上午,送葬队伍从威斯敏斯特宫出发。
天阴,风冷。
九位在位的欧洲君主并排骑马——乔治五世在灵柩之后,德皇威廉二世在乔治五世右侧,其他国王和皇帝依次在后。
卡洛斯骑在一匹深褐色的马上,他的位置在第二排,旁边是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八世。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无非是哀悼和天气。
卡洛斯目光一直追着灵车和那几匹蒙着黑纱的马。
爱德华七世的灵柩上盖着联合王国旗,花圈堆得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路边没有欢呼。
只有靴子踩过石板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人站着,很多人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卡洛斯看见一个老人摘下帽子,把帽子压在胸前,等灵车过去之后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这是英国。
一个国王死了,整个国家像失去了一个管家的老宅子,虽还在运转,却处处能感觉到那根总在背后把一切都安排好的线忽然松了。
葬礼结束后,王室成员和各国宾客被请回白金汉宫。
乔治五世在侧厅外迎候,与每一位君主握手。
轮到他走到卡洛斯面前时,新国王的嗓音有些哑。
“陛下,谢谢您在这个星期赶过来。
我父亲生前对葡萄牙有很深的感情。
他总说,里斯本是他在欧洲少数几个能不用打官腔说话的地方。”乔治五世说。
乔治五世笑了一下的眼圈微微发红,脸上是一种被礼仪压住的疲惫。“陛下,我希望这些日子里,英葡之间的一些事,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慢下来。
海军部的人说,您上次来伦敦,我们谈得很顺。
以后,请继续。”
“我会让葡萄牙驻英使馆继续和贵国海军部保持接触。
等葬礼一过,等伦敦从哀悼中恢复过来,我们再坐下来谈窗口和煤站。
这些事,先王在时怎么谈,我们以后还怎么谈。”卡洛斯说。
乔治五世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正等着与下一位宾客说话。
卡洛斯经过时,威廉二世忽然侧过身,用他那种比常人更尖锐的声音说:“陛下,从里斯本骑马来看我们。
这种天气里能来的,都是真正的朋友。”
“我骑了二十分钟。
在里斯本,我常常也这样在河边的路上骑马。”
卡洛斯淡淡回答,“欧洲的国王们今天都来了。
这比任何一次会议到得都齐。
只是这种齐法,谁都不愿意再看第二次。”
威廉二世微微抬起下巴:“爱德华伯父知道怎么把欧洲请到一张桌子上。
现在他不在了,我们要自己记得怎么坐下。
您回去后,如果葡萄牙的船经过基尔,欢迎来看。
我们很快会有新的船下水。”
卡洛斯没有接着说船。
他只点了一下头,就继续往前走。
威廉二世在他身后又说了几句什么,像是对旁人。
卡洛斯没再回头。
他见过这位德皇在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张开的刺,今天这根刺比平时要温和,因为葬礼不是他的主场。
但刺还是刺。
阿布雷乌跟在卡洛斯身侧,低声道:“德国人在葬仪上派了整整一队军官,全部是新式灰制服。
伦敦的报纸明后天会写。
他连别人的葬礼都能变成阅兵。”
“随他。
英国人在自己家里死了老国王,正软着呢。
威廉二世要是这个时候把德国陆军扛到葬礼上来,只会让乔治五世心里更硬。
硬久了,就成墙。”卡洛斯说。
当晚,卡洛斯在肯辛顿宫的房间里对路易斯·费利佩说:“你今天站在那些国王后面,你看见了什么?”
路易斯想了想,说:“我看见乔治五世比照片上矮一点,但握手时很用力。
丹麦国王和我们一样,站在第二排,他很不自在,一直看马。
威廉二世说话最大声,连哀悼都像在下命令。
还有一些小王国的君主,几乎没有人上去和他们说话。”
“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这些人以后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站在一起了。”
路易斯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这个结论。
卡洛斯看着他,说:“你能从一场葬礼里看见分离,这比我从海军部拿到的任何一份北海情报都更让我放心。
欧洲的王冠都在变重。
有的重得把脖子压弯,有的重得让人想脱掉。
乔治五世的手很有力,因为英国还有船。
德国人的声音很大,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打过仗。
我们呢?
我们有船,也有路,但我们没有他们那种要把整个欧洲点着的仇恨。
所以我们要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骑马,看路,把每一个拐弯都提前看清楚。
这就是你今天在伦敦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不是他们多强,而是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先动。
我们不抢着动。
我们跟着天气走。
天气一坏,先回家的那个才笑得出来。”
路易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父亲说的“天气”会在哪天坏。
但他记住了那个第二排的位置,记住了那些不说话的小国王们。
他们才是葡萄牙将来看世界的镜子里最该留意的影子。
葡萄牙不是大国王。
它是第二排里少数几个真的在造船的人。
它不急着让人看见。它只等着某一天,人家需要船的时候,第一个想到里斯本。
到那时,它就会从第二排走到第一排。
现在,它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