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正式吞并朝鲜的消息,是清晨四时由驻伦敦使馆转来的。
路透社的电讯只有四行字,说汉城已经挂起日本旗,大韩帝国皇帝纯宗在“统监”递交的条约文本上用了印。
阿布雷乌看到电文时,正在办公室里喝当天的第一杯茶。
他把杯子放下,让人去请远东事务司的若昂·马里亚,这个新调来的司长三十三岁,会说日语和官话,在横滨和上海各待过三年。
“日本人的动作比我们判断得还快。”
阿布雷乌说,“四年前他们在汉城设统监府,我们都以为会再拖几年。
现在连条约都签了。
你上次从上海发回的报告里说过,如果日本要正式吞并朝鲜,最可能选在秋天。
现在果然是秋天。”
“他们喜欢秋天动手。”若昂·马里亚说,“秋收以后,朝鲜农民不会马上进城闹。
等冬天来了,农闲时人们再想闹,雪一落,路又难走。
日本人连天气都算进去了。
不过这次的关键是铁路。
汉城到釜山的铁路今年年初就通了。
日本兵从釜山登陆后,一天可以到汉城。
朝鲜王室连出逃的时间都没有。”
阿布雷乌把电文折起:“陛下一定会问这对澳门和华南有什么影响。
你准备一下,今早和我一起去王宫。”
一个小时后,两人已经站在卡洛斯的书房里。
巴罗斯·戈麦斯也被叫来了,比他们只晚了十分钟。
卡洛斯开门见山:“日本吞并朝鲜,帝国在远东不是看客。
我们有澳门,有西婆罗洲,有和清廷的军事训练合作。
日本人在亚洲越往前走,我们越要算清楚。
阿布雷乌,先说说你的判断。”
阿布雷乌站在地图前,先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又沿黄海划到山东,再往下点到澳门:“日本现在手里有朝鲜,下一步一定是满洲和山东。
铁路和银行会先进去,军队在后面跟着。
北京不会反抗得太久。
清廷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们真正要担心的是两件事。
第一,广州兵工厂和中葡海军联合训练营离日本的势力圈太近。
第二,西婆罗洲华人社区里那些想反清的人,现在会被日本当成一张可以拉拢的牌。
日本情报机关早就想在东南亚华人里找代理人。
这次吞并朝鲜之后,他们会更放开手脚。”
卡洛斯看向若昂·马里亚:“你在横滨待过,日本人到底怎么看待我们在华南的角色?”
马里亚说:“在他们眼里,葡萄牙只是租了澳门的一个旧欧洲影子。
日本政府不担心我们的海军,也不担心我们在广州的步枪生产线。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我们和清廷官员的关系。
尤其是博尔热斯留下的那些旧关系。
我们在李鸿章、张之洞时期建立的人脉,日本外务省一直有档案。
他们怕的是葡萄牙把英国和清廷之间那根旧线又接上。
因为英日同盟里,英国和日本是朋友;可英葡同盟里,英国和葡萄牙也是朋友。这个三角让日本很难受。
他们不想在华南同时面对英国和清朝,
又插进来一个葡萄牙。”
“所以他们暂时不会动我们。”巴罗斯·戈麦斯说。
“不会明着动。
但他们可以用商人、报馆和日本侨民在澳门和广州找麻烦。
比如在澳门赌场和码头制造纠纷,在广东报纸上写葡萄牙人训练清军是为了将来占海南。
这类事成本很低,却能让清廷地方官不敢和我们走得太近。
我们这几年在华南最大的本钱是清朝地方官和海军学员对我们的信任。
这种信任经不起日本报纸三次造谣。”阿布雷乌说。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回身说:“日本吞朝鲜,我们不必谴责。
谴责的话让英国人和美国人去说。
我们要加强澳门的情报工作。
马里亚,你从下个月起在澳门常驻,不挂司长衔,以远东商情观察员身份活动。
你的任务是摸清日本在华南和香港的商社网络,特别是那些和西婆罗洲华人反清组织有接触的人。
告诉索萨·佩雷拉,澳门中葡海军训练营的规模暂时不再扩大,但训练要更密。
日本人越看重汉城,清廷的南方官员就越想保住自己的军队。
我们不能让日本人说我们在替清廷练兵,但也不能中断。
至于西婆罗洲那边,给坤甸华人咨议局打个招呼。
曾纪寿比我们更清楚日本人会把钱给谁。
让他把人看住。
钱可以流通,话不能乱说。
谁拿了日本人的津贴,名单要送到澳门。”
巴罗斯·戈麦斯问:“日本人敢在西婆罗洲公开活动吗?
那是我们的属地。”
“他们不会公开。
会用客家人和福建会馆的商号做壳。
这些商号在坤甸、新加坡和香港三地走船,日本货和南洋土产混在一起。
我们若直接查禁,会伤到正经商人。
所以要先有名单,再动。
不能急。
日本在台湾和朝鲜都玩熟了这套:先开商社,再办学校,然后收买本地文人。
最后军队跟在后面。
西婆罗洲现在是我们的地,但它的华人社会还没有完全被帝国吸住。
归化法刚出台,有些人还在观望。
这时候日本拿一点钱出来,就能让一些人心动。
我们不给他们机会。”卡洛斯说。
阿布雷乌点头:“另外,是否通过英国公使向伦敦表达我们对日本在华南活动的关切?
英日同盟里,英国对日本在华南并不完全放心。
我们可以让麦克唐纳替我们传一句话——葡萄牙在澳门的利益希望得到英日同盟框架内的间接保护。
这样英国人会懂,我们不想和日本正面对抗,但要一个安静的后院。”
“可以。
但措辞不要像我们怕了日本。”卡洛斯说,“就说葡萄牙注意到日本在华南商业活动增加,作为澳门行政当局,我们希望保持本地贸易和船运的现状。
只说商,不谈兵。
英国不是傻子。
他们最会听那种只说了半句的话。”
若昂·马里亚这时问了一句:“陛下,清廷如果因为朝鲜事件向各国求援,我们要怎么答复?”
“什么都不要正式答复。
清廷自己的使馆若来问,就让阿布雷乌回一句:葡萄牙尊重亚洲各国的主权。
这句话在北京听来是同情,在东京听来是中立。
谁也不能说我们选边。
可我们的手继续在澳门和广州做事。
外交上的空话和实际上的准备,从来不矛盾。
我们现在更需要后者。”
阿布雷乌把这话记下。
巴罗斯·戈麦斯说:“我会让财政上给澳门情报工作单列三万米尔雷斯。
这笔钱主要用于‘远东商情调查’。
费雷拉那里我去说。
马里亚的人从里斯本出发前,我要一份详细的预算表和人员名单。
带谁去,住哪里,通谁的线,都写清楚。
帝国在远东的人,不能死在小巷子里没人知道。”
“我会准备好。”若昂·马里亚说。
卡洛斯最后说:“日本这个国家,做起事来比我们想象的更快,也更冷漠。
他们刚把朝鲜放进自己的口袋,眼睛已经看着满洲和山东了。
我们不在他们的大路上。
但我们站在他们旁边的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从澳门通到北京,从坤甸通到新加坡。
只要我们不自己把这条小路让出去,日本人再快,也绕不开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小点。
澳门就是那个点。
所以澳门不能变成日本在华南的跳板,也不能变成清廷的逃难港。
它是葡萄牙的!”
说完,他坐回桌边。
窗外海风又起,吹得窗扇轻响。
阿布雷乌和若昂·马里亚退出后,巴罗斯·戈麦斯留了一会儿。
他说:“陛下,您最近看远东,像在下一盘很远的棋。
可我们真正要防的是欧洲。
日本在亚洲再凶,也比不过巴尔干和北海。
朝鲜被吞了,欧洲只当是亚洲的秋天。可一旦萨拉热窝或布鲁塞尔出了事,我们连看远东的时间都没有了。”
“所以现在才要把远东的钉子先敲好。”卡洛斯说,“欧洲的风暴来的时候,我们要把全部力气留在家里。
澳门和西婆罗洲不能在那时出事。
让若昂·马里亚去澳门,就是提前在远东留一双眼睛。
等我们都回头去看北海的时候,他在那里替我们看着。
帝国不只是一个方向。
它是圆的。
从里斯本到澳门,从澳门到里约。
每一个点都要有人。
到暴风来的那天,我们才不至于在远东突然变成瞎子。”
巴罗斯·戈麦斯缓缓点头。